雨是酉时末刻重新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星子,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谁在风里抖落了一把碎冰。丫鬟们忙着收晾在廊下的衣裳被褥,院子里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到了戌时,风忽然转了向。从天井望出去,西北角的天际压着一层黑沉沉的云,像是打翻的墨汁沿着宣纸的纹路往四下里洇。风裹着雨腥气灌进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乒乓乱撞,烛火在纸罩子里明灭不定,终于扑地一下灭了个干净。
整座沈府后宅沉入了一片浓稠的、几乎可以用手搅动的黑暗。
我还没睡。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芯挑得很短,光只够照亮绣架周围两尺见方的地方。“百子千孙”绣到了第十七颗石榴籽。第十七颗挨着第十六颗,密密地挤在裂开的石榴嘴里,每一颗都要用金线锁边,每一颗都要鼓起来,对着光看时有饱满的弧度。这颗石榴籽我绣了快一个时辰。从听见第一滴雨点敲在瓦垄上开始,我就知道今晚不太平。
不是预感。我在沈府后宅活了这么久,对某些事的嗅觉比猎犬还灵。今儿个白日里“沈怀瑜”把玉簪递到我面前的那一刻起,这宅子便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大,但足够让一些东西趁黑钻进来。
我把针扎进绢子里,抬头看向窗外。雨声密密麻麻,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的,打在青砖上又变成另一种更沉更闷的响。这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有千千万万只手同时在敲不同的门。窗棂上糊的高丽纸被打湿了,往外鼓出一个一个的小包,像是纸在往外呼吸。
挽翠早在戌时初刻就被我打发回去了。我说今晚用不着她守夜,听这雨声反倒好睡。她有些不放心,在门口站了片刻,还是撑着伞走了。此刻这间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一个人,一盏灯,一架绣了一半的百子千孙。
我拿起针,落下第十八颗石榴籽的第一针。金线拉过绢面,在烛火下划出一道细而亮的光。
就在这时,雨声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不是芭蕉叶被吹翻时湿淋淋的啪嗒。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很急,很乱,踩在水洼里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没有打伞,因为脚步没有那种顶着风举着伞的一顿一挫,而是直直地、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从西边来的。
我停了针。
脚步声越来越近,穿过了西甬道,穿过了月洞门,穿过了那片栀子花丛。栀子花被撞得簌簌作响,湿漉漉的花瓣和枝叶刮过奔跑的身体,发出绸缎撕裂似的细响。然后脚步声撞上我院子里的青砖地面,踉跄了一下,又爬起来。
“姐姐——”
是人声。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嗓子像是被雨水泡透了,沙哑而透着一股凉气,还夹着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姐姐……你在吗……求你……”
是“沈怀瑜”的声音。
我没有动。
雨声还在。那个声音在雨声里断断续续,像是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姐姐……开开门……让我进去……”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急。不是不想大声喊,是不敢。她的嗓子在压低和喘息之间来回拉扯,发出一声声紧促的、呜咽似的喉音。她扑到门上。不是拍,是整个身子扑上来的。门板震了一下,门闩在铁环里咣当一响。
我的针还在手里,针尖对着绢子,金线垂在指间微微摇晃。
“姐姐……求你了……让我躲一躲……”
她说话的时候,我能听见她的指甲在门板上刮,刮得漆皮窸窣作响。手指在湿木头上打滑,然后重新扣住。再滑,再扣。
我站起身。不是朝门口走,是走到窗前。窗纸湿透了,用手指轻轻一戳便是一个洞。我把眼睛贴上去。
院子里什么也看不清。雨幕太密,把一切都罩在一层灰白的纱后面。只有她蹲在屋檐下的水帘边沿,一抹模糊的、湿透了的藕荷色影子。她的头发散了,全贴在脸上,像一团湿海藻。她一只手撑着门板,一只手捂着嘴——她在让自己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她回了一下头,往甬道方向望。她转头的动作太快,脖子的筋都绷了出来。
后面有人在追她。
不是雨声。是另外两个人的脚步声。这两个人踩水踩得比她重,没有她那么急,但不是从容——是笃定。一步,一步,踏在青砖上,像用尺子量过似的,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她们的脚步在雨幕中不算响,却每一声都带着占尽上风的把控,仿佛知道她跑不远,也知道她无处可藏。
“沈怀瑜”浑身一抖,往后又缩了半步。她转过头来,又凑到我窗边。她的脸离窗纸只有两寸。我透过那个小洞,看到她半张脸被头发遮着,露出的一只眼睛在雨水里发亮。那光是白的,是濒死的、不顾一切的光。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却轻得像一只垂死的虫。
“姐姐……我知道你在里面……求你……”
我从窗边退开,走回绣架前,坐下来,重新拿起了针。门外的声音没有停。
“姐姐——”
这一声彻底破了音。不是叫,是哭。不是求,是认命。
“她们要杀我。”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没有抽泣,没有哽咽。把哭音都吞进了嗓子里,然后吐出这几个字,沉沉地,像把一块冷透了的石头放在我门前的石阶上。我在屋里听见,手在半空顿了半个呼吸,然后继续绣。第十八颗石榴籽的第四针,金线穿过绢面,针脚齐齐整整,不能歪一丝。
门外的脚步声变了。不是“沈怀瑜”的了,是那两个追来的人,她们已经到了。
“二姑娘怎么跑到大小姐这儿来了?”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说话的人带着些微喘,嗓子很年轻。她的话听着是慰问,可那个调子是扬起来的,带着一点轻笑,像是捉迷藏捉到了最后一个躲着的孩子。
“妹妹不过是想出来透透气,”另一个人接口,她的声音更低闷一些,也装得更温存,“二姑娘何必跑这么快,仔细摔着。”
她们在笑。嘴上笑着,脚却没停。我听见她们踏上台阶,听见她们一左一右站在“沈怀瑜”两边。雨水从屋檐上哗哗地浇在台阶上,水声很大,可水声底下还有别的声音——“沈怀瑜”的呼吸,又急又浅,像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她的脚在石阶上蹭,布鞋蹭过青苔,发出一声短促的呲啦。
“二姑娘,跟咱们回去吧。”
那个年轻的声音又在说话。这一次更近了,近得像是贴着“沈怀瑜”的耳朵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