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只是做梦而已,已经没事了。”
他伸手,轻轻递过一杯温水,指尖温和,分寸得当,没有过分的触碰,却满是妥帖的安抚。
室内静悄悄的,隔绝了走廊的嘈杂,暖黄的灯光静静笼罩下来,勉强抚平方才骤然紧绷的氛围。
陆沉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迟疑片刻,才缓缓接过水杯。
掌心贴着微凉的杯壁,稍稍稳住了慌乱的呼吸。
眼底的惶恐没有立刻散去,大半是刻意描摹的脆弱,混着连日压抑积攒的疲惫,真假交缠,格外惹人怜惜。
他低头抿了一小口温水,喉结轻颤,整个人还陷在惊魂未定的状态里。
“总是会做这样的梦。”
他低声开口,语气轻得近乎破碎,
“睡不踏实,一闭眼,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字字轻柔,不控诉,不嘶吼,只淡淡吐露自己长久以来的煎熬。闭口不提宅院里的争执与责罚,只把所有的煎熬,都归结于情绪的溃烂与深夜的难安。
沈砚看着他苍白的侧脸,额角未愈的伤痕还清晰可见,心头的怜惜又悄悄漫了上来。
连日闭门思过,本就心境脆弱,夜里不得安睡,频频被梦魇缠绕,想来这些日子,他过得实在难熬。
等陆沉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指尖的颤抖渐渐褪去,沈砚才拿起方才送来的检查报告,一页页仔细翻看。
脑热成像的数据、心理量表的评分,各项指标叠在一起,算不上理想。
他看完,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沙发上的人,语气轻缓,带着一丝无奈与忧心。
“你的检查结果很不好。”
话语说得平缓,却字字清晰。
目光落在陆沉苍白无神的脸上,认真开口。
“情绪指标波动很大,神经状态也紧绷得厉害,需要调整用药。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休息,放宽心,记得按时吃药,不能擅自停掉,也不要漏服。”
陆沉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
报告单上的数据他心里大致有数,几分糟糕,几分失衡,都是他长久刻意放任的结果。
只有这样,才能合理留下来,合理被关照,合理被他稳稳放在心上。
他抬起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茫然与不安,像个无措又无助的小孩。
声音依旧轻弱,带着刚从噩梦里抽离的沙哑。
“……会很严重吗?”
没有追问药量,没有质疑诊断,只小心翼翼问着后果,
把所有的不安与惶恐,都恰到好处摆在明面上。
沈砚放柔神色,轻声安抚:
“及时调整药物,好好调理,会慢慢稳下来的。不要自己硬扛,难受的时候,随时可以过来。”
陆沉轻轻“嗯”了一声,乖乖应下。
一副全然听从安排、任由他照料的模样。
一室安静,暖光沉沉。两个人,一坐一站。看似是医生与病患的安稳相处,只有陆沉自己知道,所有温顺底下,藏着怎样翻涌不休的执念。
日子已经坏掉太久了。他被困过,压抑过,煎熬过。
如今借着复诊,借着伤病,借着失控的情绪,一点点重新靠近,一点点重新扎根。
只要能留在这人身边,哪怕装一辈子脆弱,演一辈子安分,也心甘情愿。
人向来都是这样。越是求而不得,越是念念不忘。日复一日熬下去,心底的念想慢慢发酵,化作解不开的执念,到最后,生生磨成一种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