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这样吧?”
林秋韵本想说,要是觉得不妥可以再高点,被程羽误会成要压价,给打断了。
这样大概谈完后,程羽加了林秋韵的微信,想到刚才还把人家当歹徒就尴尬到满脸滚烫,带着一丝丝的歉意,她向林秋韵摆出笑脸。在林秋韵眼里,这个被雨淋的从头湿到脚少女一身清冷气质,尽显疲态的脸上竟还会露出那种笑容,真是……林秋韵盯视着她,用机械化的声音问道:“您是觉得什么都无所谓吗?”
程羽被问懵,没回答。
几秒后,林秋韵也觉得自己问得莫名其妙,走近程羽说:“抱歉,我不是那意思。”
“…请问,下个月会发工资吗?”
“当然!每个月十号——可以吗?”
程羽点头。
她只想着回去,用竞走的速度快步走到门口时才想起来门还锁着,她回头想要让林秋韵开门,没成想,这一回头,林秋韵那双带着黑眼圈的略微湿润的大眼睛赫然出现在她眼前!程羽头皮发麻,本能反应,她右手握拳举起后用力向面前的这张脸冲去、打、放下拳头,一气呵成。
林秋韵完全没预料到自己会被袭击,她只是想把程羽的伞给她顺便问问她要不要自己开车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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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羽在楼下小卖铺买了四袋方便面,进了出租房,在安心做饭前,她细致地检查了门锁,确认安全才松了口气。
还是太嫩了,这些都是租房钱该检查的吧。
好歹也是找到工作了,不管怎样,也算还可以,就是可惜那五千块——想起五千块,就想到了林秋韵,程羽被自己蠢得唉声叹气,这么大个人了,谁好谁坏分不清?!居然还打了人家一拳,怎么说那可都是老板,在桉楠当老板,肯定有钱有能耐,人家要是真追究起来,她一穷二白的程羽要怎么办?
当时林秋韵把鼻血当鼻涕一边吸溜还一边把伞塞过来的场景在程羽脑中挥之不去,她把滚烫的泡面碗往桌子上一摔,骂道:“真是蠢到家了!”
刚吃一口泡面,赵春荣来电话了,程羽心下一惊,在铃声快要结束的时候接听了电话:“妈。”
“怎么样?现在住哪呢?找到工作了吗?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啊,妈,我租了个房子,刚找到工作,挺顺利的。”
“……多少钱啊?”
程羽磕磕绊绊地回:“没多钱,两千。”
可能是觉得程羽语气不对,赵春荣充满防备地问:“你出事了?说话怎那么奇怪?桉楠的房子那么便宜吗?”
“没有,挺顺利。”
赵春荣那边久久没说话,程羽眼看着面汤渐渐变少,心里不停打鼓,觉得自己早晚得心脏病。
许久后,赵春荣说话了:“我还没找到工作。”
程羽心虚地嗯了一声。
赵春荣那边又疲惫道:“我昨天梦到你姥了,梦到我小时候,她骂我献世包……”
程羽没想到赵春荣会说这个,她也不知道怎么回,那边接着说:“那么大个老太太就那么没了,家里太空了,你还去桉楠了……你想你姥了吗?你姥走的时候,你哭了吗?”
程羽努力回想那僵硬的尸-身,她记得看到姥姥的一瞬间,直到现在,她好像都没哭?
“我——嗯。”
“唉,行了。你吃饭了吗?”
“正吃着呢。”
“今晚早点睡吧,在那边一个人住小心点。”
“知道了。”
赵春荣先挂断的电话,马上,程羽就收到了一千块。
面坨了,程羽本来喜欢吃方便面,如今却是味同嚼蜡。
晚上八点,程羽拉上窗帘,房间内奇形怪状像蜘蛛腿似的灯一点也不亮,她刚洗被雨淋湿的衣服没地方挂了,就搭在了椅背上。忙完后,她本想上床休息,刚转身就看见一个不小的蜘蛛,一人一蛛对视良久,程羽头发都立起来了,就在她转身拿扫帚的空挡,蜘蛛不见了。
……
“你哭了吗?”
这问题一直在程羽脑子里一遍一遍一遍一遍闪烁。
这不是程羽第一次面对死亡了,更不是第一次直观死亡。是啊,没道理,姥姥和奶奶与爸爸怎么能一样?
她记得那两个人先后去世的时候,她寄宿在姥姥家,因为他们不想让小孩子跟着参与这晦气事,一开始她姥姥还安慰她,后来见她丝毫不受影响地玩起游戏还画画,就特不理解地问:“你爸没了,小羽,你不伤心?”
程羽点头默认,她姥姥唠叨了她半个小时,大概就是:“你这孩子,好歹是你爸,你奶,你们家那房子,谁买的?不是你爸呀!”
这之后一周左右,姥姥就跟程羽一起回到了那个家,一直住到现在。
程羽理解姥姥,因为她可能不知道那个男人在程羽眼中是什么,没看到马路上散落的残片,没看到那非人形的惨状,更没看到颈动脉处外翻着的血盆大口正汩汩撒出带着不堪的DNA的生命的呕吐物……
程羽躺在床上,耳朵里塞着纸巾,因为害怕蜘蛛爬进去。即便这样,她依然能听见头顶开始传来奇怪的声音,那是床板挤压的声音一下一下富有节奏感,门外也开始想起吵闹的DJ音乐。
程羽一想起姥姥,就犹如全身被塞满棉花,又闷又涨,流不出一滴水。
“如果换做是我躺在那也挺好。”
彻骨切肤的寒意遍布全身,程羽后悔就那样答应王伽姚了,更后悔给王伽姚发消息,也许不发消息就不会成现在这样,不对,一开始就不见面就不会这样。
这样算什么?她是一块抹布么?早该知道的,王伽姚就是随时会撤的人。
程羽裹着被子,在苍白但不亮的灯光中,在噪音中,睡着了。她不知道,在她熟睡的脸上,眼泪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