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伽姚在一间酒店内等了程羽将近两个小时，手机里特地给程羽放的古典音乐换了一个又一个，投影仪上放的静音电影都演到第二遍了。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王伽姚怕程羽路上出什么事，正要打电话询问，程羽来了。

这时候王伽姚开始生气，因为程羽来得太晚了。

房间里很黑，还全是王伽姚吐出来的烟雾。此时的王伽姚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姗姗来迟的程羽用因裂口而发痒的手指掸了掸还有点湿的头发。她面前的茶几上摆满塑料瓶易拉罐和几瓶小瓶的洋酒，电影也正好放到两个女人正在“坦诚相待”的情节，正做着动作单一运动。投影仪亮光下，烟雾比丝绸还顺滑，形成一道小桥从门口到窗口一路迤逦变幻。

她欣赏着程羽那看起来芒刺在背的表情，程羽的眼睛还很红。王伽姚抿了抿嘴，最先开口：“你今天有事？”

程羽沉默地脱掉外衣，不置可否，坐在离王伽姚很远的沙发角落处。

王伽姚：“……你到底怎么了？”

程羽：“没，真没什么。”

王伽姚审视着从进门起就没看过自己的程羽，一下子坐到她旁边。发现程羽躲闪，她就更近一步，最后，程羽直接把头别了过去。

？

“什么意思？我很丑？”

“不是，我，有点……”

程羽在医院熬了一整天，刚在酒店大堂公共厕所草草冲了手洗了脸就上来了，她怕自己身上有自己闻不到的医院的味道。况且，王伽姚看起来像是在亲近她，还放着平时不会听的音乐，她怕王伽姚下一秒会失望。

王伽姚显然是没有闻到，除了程羽身上一贯干净的味道。看程羽被自己逼到墙角，她舒畅了不少，也不失望，还出奇地耐着性子用便利店买来的酒和气泡水给程羽调鸡尾酒。正好，音乐播放到莫扎特的D小调幻想曲，K.397，王伽姚趁机说：“我记得你喜欢听这个？高中的时候还给我听来着。”

“嗯。”程羽轻轻地说，“当时你说喜欢听钢琴，我以为是这种，正好我也喜欢，但我当时下载后第二天拿给你听，你说不是这种钢琴……哈哈，真是。”

王伽姚也笑了。等程羽说完，她将一杯调制好了的酒放到程羽嘴边：“谁知道你说的钢琴是真24K纯钢琴？不过你看起来还真像会听这种音乐的人——给，大厨，品鉴一下，你做西餐么？估计你经常喝吧？”

程羽本想接过来自己喝，王伽姚：“诶，别那么陌生。”

然后不想显得陌生的女人不好意思地就着王伽姚的手啜饮一口，柠檬的清爽充斥口腔，之后是很淡的酒味，咽下后觉得却格外甘甜。程羽不好意思再喝，点头肯定后就稍微后仰远离王伽姚。

王伽姚打开一罐啤酒，声音格外清澈很是倨傲地笑道：“你是没睡好啊？我也是，昨天我回去怎么都睡不着……都是因为你。”

听到这个，程羽发干发疼的手握着拳，在王伽姚听来很不正常地压抑道：“对不起。”

“……”

“程羽，你怎么不爱看我？你怕我么？”

程羽像是要证明一样抬头，但依旧无法看王伽姚的眼睛。从前确实是因为怕，因为看不懂，因为害羞……但现在，还有比那更有阻力的。

其实，在路上时，程羽给赵春荣发了微信，说自己一会儿又要去见王伽姚，她认为这件事该让赵春荣知道。赵春荣只说“早点回来”。即便如此，在程羽踏入这间屋子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她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见王伽姚呢？刚出了那种事，她有什么脸面享乐，有什么脸面逃避？

她不能直视王伽姚的眼睛，她一会儿、马上，就要离开。

王伽姚见程羽脸色难看，就跟凌晨她俩离别时一样难看，结合她的反应，可以断定，程羽就是有事没说。

王伽姚关上吵人的古典音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身体禁锢住程羽掰过她的脸，说：“你看着我，说说到底有什么事？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你以前追着我讲话。”

“我没事，就是紧张，我怕你。我记得你不喜欢我问问题。”

“操……”

“程羽，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无法沟通，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你知道的，我本来不想联系你，是你主动来找我的！就像高中的时候一样，是你主动来招惹我的！你把我搞得那么惨，现在扮成这幅可怜相给谁看？”

程羽的脸现在被王伽姚捏得发酸，被迫听着王伽姚的质问，本来清寒锐利的眼睛现在充满泪水，可她居然还在努力微笑。

“我真的喜欢你。你呢？喜欢我吗？我觉得你不……”

“呵，你不觉得可笑么？你喜欢我，那你亲我一下。”

“不，王伽姚，我一会儿——”

“你亲我一下，不是喜欢吗？喜欢我为什么不敢看我？你的喜欢算什么？”

程羽僵住，她蓄满泪水的眼睛承受不住重量，在这一瞬间，程羽终于肯隔着泪水近距离看王伽姚的脸，白皙、骄傲、残忍……她快速地，嘴角碰了一下王伽姚的脸颊。

“你哭什么？”

“我，唔——”

程羽很想说自己一会儿就走，家里发生了点事之类的，这些话尽数被王伽姚堵住咽了回去。王伽姚犹如虎狼一般舔舐、叼弄程羽的嘴，程羽却一直将嘴巴闭牢不松懈一点。王伽姚越来越用力抱住程羽。程羽越来越僵硬，不断推着王伽姚的手肘，同时，她想起姥姥的皮肤，想起来苏水，想起苍白冰冷的病房……尿盆、活络油，那些暗沉的伤痛的记忆。

接着她想起自己在雪地上哭泣……

然后她的眼泪将王伽姚的脸颊濡湿了。

要是王伽姚不打电话，她今天会去哪？会怎么办？要是……要是王伽姚从此以后再也不想她了，要是连好不容易联系上的王伽姚都失望的话，那，她身边还有谁？

该怎样让王伽姚相信自己的真心呢？王伽姚说自己很惨，可她做了什么让爱人这么惨？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真的不知道。

王伽姚见程羽哭得太厉害了，停止了亲吻，抬手擦去她的眼泪。可下一秒，意外地，她被程羽回吻了。

因为吻得太用力，王伽姚的牙不小心磕在程羽的嘴上，腥味顿时散开在两人的口腔中，随着津液的增多，前者慢慢淡去。等到两人都无法呼吸，程羽抓起衣服就要走，膝盖刚碰到茶几，就被王伽姚环抱住跌了下去。

她坐在了王伽姚的怀里，跌进一片芳香温热的水域，现在她也不想离开了。

“你着急走吗？要是实在有事就走吧，今天就这样。”说话的王伽姚，双手把程羽扣在自己身上力度丝毫不放松。

她没有得到程羽的回答。

于是她们两人安静地抱了很久，静到像睡着了一样。等到电影演完了，投影仪自动黑了下去，王伽姚带着程羽摸索着来到床上。她的声音含水欲滴，小心地抚摸程羽的脑袋、后背、脸颊，询问她能不能在这里过夜。

程羽不置可否。

“你说话啊？再这样我真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