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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瑶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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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羽洗完澡就匆匆入睡了,没给赵春荣回信息。

她需要时间,要整饬一番情绪,然后该怎样就怎么样。

她曾身临其境的历史的经验告诉她,在被行刑前,人们总要有一段安逸的时光。

可是刚闭上眼睛,漆黑中,她倏忽间听见卧室门被推开的声音,赵春荣进来了。程羽睁开眼睛,坐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被恐惧扼住,盯视着赵春荣。片刻,程羽发现,进来的不止是赵春荣一个,还有一个男人。

赵春荣来到她床边,用哀戚的口吻告诉她:“你姥进医院了,你,搞不好得退学……”。程羽就像是一早知道这件事一样,低下头,说:“我不想退学。”

没人理她。

跟在赵春荣身后的男人把赵春荣拉到一旁走近程羽,程羽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奇怪,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程羽就是看不清!

眼看着男人空洞的脸越来越近,程羽不禁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攥住被子的手。男人也不讲话,只是一直粗粝地喘气,带着刺耳的漏气声。随后,程羽看见有许多粘稠的液体滴在自己手上,她惊惶不已,想躲开却动不了。只听男人用模糊到快要听不清的口吻,说:“程羽,你辜负了我们……”

接着男人不停大笑,怪笑:“程羽,跪下吧,说吧,说对不起……你辜负了我们……”

“程羽,起来。”

赵春荣盯着床上紧皱眉头的女儿,闻着满屋子的酒味气不打一处来。以前,她们母女俩算是在一个狼窝里相依为命,她从来没打过程羽,但现在她真的忍不住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小时候多乖,还会帮她担事。可现在呢?酗酒不说,都变成杀//人/犯了!

程羽似乎听到了呼唤,但光线太强,噪声太大,她很痛,睁不开眼睛。

赵春荣刚回来,身上还有昨天的活络油味,她抿着嘴唇,看见程羽摇头说不、不……她强压下想扇巴掌的怒意一把掀开程羽的被子。

程羽微弱地惊呼一声,几乎是跳起来的。她看到满脸灰败的赵春荣,正在鄙夷恶心地盯着她。那是很熟悉的眼神,因为父亲就是这样看她的。

“昨晚干嘛去了,现在还学会喝酒了?你看不见我给你发的信息?”

“啊……”程羽捂着半张脸,认命地回答:“姥姥现在怎么样了?”

“你姥有你这么个外孙女真是倒了大血霉!当初,你要学美术,学,我们不管你。你是同性恋,好,我们也认了。可你看看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夜不归宿、喝酒、辞职……你——你为什么不能让你姥得个善终呢?小羽,我们家没钱了你不知道吗?你姥现在骨裂了,她都被你气死了!”

程羽低头,宛如还在那场梦里。区别是现在她说不出任何话。

赵春荣继续道:“我也有错,我要是咬死了不让你辞职,你还能消停点。”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那什么有关系?”赵春荣一看程羽摆出这副任打任骂的架势,满腔的火气愈烧愈旺。“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到底干嘛去了?”

“……去,见王伽姚。”

……

赵春荣叹了口气:“你太行了程羽。你自己看着办吧,你去跟你姥说吧。”

说罢,她甩上程羽卧室的房门,把煮到烂掉的白菜炖粉条从锅里盛出来,便一头扎进去,狼吞虎咽地吃。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赵春荣没吃过一口饭,就连脸都没洗一下。今早,她喂赵姥姥喝了点粥,然后求着临床老头的儿子看一下赵姥姥,有事就叫护士,这才得空回家收拾一下那点东西。程羽这孩子,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还睡觉。

都这样了,还想着搞同性恋!这个家早晚被她毁掉!

这个家,越来越空。她不禁感慨,那死鬼活着的时候他们争吵不休,现在他走了,家里连个能帮忙的都没有。程羽那孩子,越来越不懂事,作为女儿,她应该为妈妈分担的啊。她现在是分身乏术……

四年前,到她妈妈查出肿瘤那时起,她就知道这个家要撑不住了。她东拼西凑花了十多万,给老太太做了微创,没告诉她那是癌症,就是让她能活得久一点。

本来以为这就完事了,没成想一个月前又查出来了。老太太总喘,总吐。但总归还能动弹,这下可好。

程羽这死孩子……

“妈。”

差点哭出来的赵春荣思绪被程羽的叫声勾回来。

“姥姥在哪个医院,我去……”

赵春荣咽下嘴里的饭,还在赌气:“你现在知道看了?”话说出来,她也不见程羽给反应,看见女儿没魂地站在旁边,她又开始心疼,态度软下来说:“瑶北国际医院,十五楼十八号房。你一会儿把你姥要用的东西拿过去,买点粥。我一会儿得去辞职……诶你又去干嘛?不收拾?”

“我洗一下。”

赵春荣又开始专心吃饭,埋头苦吃,她不明白程羽到底哪那么爱干净。

-

程羽只是简单地收拾一下自己,她不想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匆匆去到姥姥和赵春荣的卧室拿上日常用品和一些药物就离开了。

早高峰,公车异常拥挤,加上现在又开始飘雪,片片大雪花很快就将凌晨清理好的公路再次覆盖,这趟半个小时的旅程硬是拖长到一个小时。

到了医院,路途就更是艰难了。难到像她退学那天去年级办公室时的路程一样。她不想看见失望的脸,可,没错,她想,他说得对,她就是不断地在让人失望辜负别人。

她拎着路上买来的粥和那些物品,来苏水的气味使她浑身冰冷,带着即将被判刑的心情,她迈进病房。

临床的老头已经穿好羽绒服要走了,他和他儿子并排坐着,见程羽进来,如释重负说:“诶,你是这位阿姨的家人吧?”

程羽闷声地“嗯”一下。

“嗯,刚才护士来给阿姨扎了点滴,账单就在床头柜上,没什么事,就是她刚才干呕了一阵。那,我们走了啊。”

程羽没露出感谢的样子,机械化地说:“谢谢。”看着老头和男人出了门。这时候,姥姥也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嘟囔着:“要解手。”

程羽一开始没听清,她把东西放下,走到姥姥旁边,瞄到姥姥憎恶的眼神,是空洞中夹杂着憎恶,眼角还挂着泪。姥姥又开始咳嗽,因为腰部垫着东西,还疼,她很难抬起上半身,连咳嗽都很费力。

程羽到姥姥脑袋旁边,姥姥一把薅起程羽的衣领,“解手、解手。”

程羽无措地拿起放在一旁的小便器,看着姥姥庞大的身躯,迷茫至极。

在她的记忆中,姥姥从未这样过,就连切肿瘤住院那次也没有如此狼狈。小时候在老房子里,她经常看这个庞大的身躯躺在暖阳下,慈爱地看着程羽在床边画画。姥姥,现在却只能流着无助的眼泪躺在病床上好好动一下都是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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