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羽倒吸一口气,颤抖着拉下盖在姥姥身上的薄毯,不断想着:这是我造成的。
她拿着小便器,小心翼翼地贴着,结束后她就站在姥姥旁边,一动不能动。
姥姥带着氧气管,胸中不断发出的痰鸣在程羽听来宛如地震,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抬手示意程羽凑到她旁边:“你……”
程羽情不自禁,握住姥姥的手。然后又是一阵咳嗽。
“你啊,害死我了……”
程羽紧闭双唇,奇怪,她不想哭,反而面无表情无力地松开了姥姥的手。她似乎正飘在天花板处能看见自己的头顶和姥姥躺在床上的全貌。
她要走,到旁边站着,却被抓住衣襟。她以为姥姥还想说什么,但没下文了,只有泪水,鼻涕,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程羽都在一旁站定,不想看手机,不想吃东西,对姥姥有求必应,来回折腾了好几次。
阴天的时候,人们对时间的感知力似乎弱了。
因为程羽觉得还没怎么样呢,一天就划过去了。窗外路灯都亮了,米糁子大小的雪花从比楼层更高的高空静止无息地掉落,从高层往下看,黄色的路灯星星点点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边。按理说应该度秒如年,但程羽,因为“灵魂出窍”了,所以没有。
这一天程羽进进出出厕所好几回,看着护士医生忙忙碌碌,一眨眼到了晚饭时间。程羽按姥姥的要求去医院水房把粥热了一遍,又将咸菜怼成泥,这也没能让这个老病人吃下去。
一天前,她还觉得奇迹可以存在,姥姥也许会挺得时间久一点……
晚上七点,赵春荣来了。洗完没擦干的头应该是在路上结成冰后进到室内化了所以现在还湿漉漉的。
她风风火火地进来,告诉程羽可以回家休息,她自己在病房守夜,让程羽白天在家做饭送来再帮忙。她说完,程羽也没说话,只是机械地点头后脚步虚浮地遛出病房。赵春荣看程羽这个样子,就知道她累坏了,硬是将责备压在心里。
她想,现在骂孩子有什么用?谁也不想发生这种事。
实际上赵春荣压根没想到现在程羽的内心早已被那些梦里的、现实的、自生的声音磨到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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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羽不想承认,自己从病房出来后,如获大赦。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出来的畜生,即便出来了还带着镣铐。走出来的这一路程羽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乱,直到坐上电梯到达大厅,她一路小跑到外面。
她疯子一样跑进雪幕中,把本就凌乱的雪踢得更凌乱,最后出了医院走到马路上的有石砖围着的绿化带旁,飞驰的电动车擦到她的帽子只听车主回头喊了句“你踏马瞎啊”。
终于,程羽坐在石台上哭了起来。
黄豆般大小的热泪打在雪上,程羽泣不成声,口中不断嗫嚅着对不起对不起。
她真心认为自己很虚伪,在向谁说对不起呢?哭什么?搞得自己像个受害者。可她真的不算是吗?
“为什么这样的事总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我不能好好生活?为什么总是失去……总会好的,总会……”程羽捂着脸,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
这时候,电话响了。她没接,胡乱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水,搞得脸蛋皱巴巴的。调整呼吸后,因为怕那个电话是赵春荣打来的,所以拿出手机想回过去。没想到,打电话的是王伽姚。
恍惚的时候,电话又进来了。
程羽犹豫着接听,带着浓重的鼻音,先开口:“喂?”
“……你怎么了?”
程羽吸了下鼻子说:“没有,没什么。”
对面王伽姚语气不再紧绷,问道:“你刚起床吗?怎么不回消息?”
“哦,等一下。”
程羽拿下手机切出通话界面。今天一天她都将手机静音了,因为不想打扰姥姥。往日,除了工作信息,她也没有什么非要联系的人,也没有人联系她。今天却不一样,微信里,王伽姚一个人给她发了大概十条消息。王伽姚以前也不会这样……
刚哭完的程羽再次被那些信息击中:
【怎么样?醒了没?】
【你这钱转多了。】
【小猫打拳表情】
【你是不看我手机了?还加我好友?无five天!】
【怎么不回我?】
【见一面么?】
【喂!!】
……
【我很想你。】
你,想我?
程羽再次呜咽起来,堵着嘴巴很怕电话那头的人会听到。这时候,她心里有个声音,就是全世界都可能把她定义为罪人,但王伽姚不会。
王伽姚是净土,是纯粹的。是永恒……她是引导者。
曾经多少次,她都将王伽姚当成了风向标……
王伽姚等得不耐烦了,在电话那头喂了又喂,程羽听到,止住自己的哭泣克制地“嗯”。王伽姚停顿一下,问:“所以,你来不来?”
“嗯……”
程羽点开王伽姚发来的定位,在大雪中乘上公交车向目的地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