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羽这孩子越来越不着调,花钱学的那个厨师,才干了一年就开始好高骛远。辞职,要去什么桉楠,还未来。她能养得起自己吗?没事儿总说无偿加班、菜品东施效颦……可是谁又不是那么过来的呢?她怎么就不能理解我们就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底层人?
咱们家,就没有有出息的人。
说了也不听。
她什么时候能懂呢?顾好眼前的日子就够了,我这无底洞的身体,没有她的工资都落在赵春荣身上了……
姥姥叹了口气,脑海里全是今早自己劝程羽回去工作,程羽顶嘴说大城市有发展的样子……颤颤巍巍迈过黑暗中几乎不显型的厕所门槛,蹭一点——想着这孩子也没啥大出息,眼高手低的主儿,也不想想发展是给咱们的吗——再蹭一点……于是,随着一声咳嗽……
“咚!咣!”
一片嘈杂中,黑暗在旋转,五脏六腑好似也跟着移位,接着是撕心裂肺不可言说的疼痛,遍及全身。
空气似乎凝滞了,经过短暂的沉寂过后,瘆人的撕裂空气的惨叫回荡在黑暗的空间中,一阵一阵,幽深绵长……
不算大的厕所里,只见一坨大影子在地上无可奈何地小幅度挣扎。赵姥姥是个不爱掉泪的人,疼痛让她的泪水流过脸上的每一个褶皱。
她无助地、气若游丝地一遍一遍重复着:“救命啊……救命……疼、疼啊……”
很长时间,回应她的只有水管中残余的水落下时发出的微弱声响。
“是那个死孩子,是她,她弄的——”
“精虫上脑的东西,真是穷干净呐!”
“疼啊——活祖宗!!”
赵姥姥趴在地上,在阴冷的小空间里,汗珠混着眼泪糊了满脸,在这种状态下她发出了所能想起的最严重的咒骂。终于,在她要昏厥的瞬间,上帝终于听见了她。她看到大门的方向亮起一阵强光,接着就是惊讶、不知所措地喊叫:“妈!”
许久许久,恍惚中,姥姥感到自己的身体被移动,吵闹的噪声(有些是她自己发出来的)进入她的耳朵,红蓝色的强光透过她的眼皮……
雪幕中,一辆疾驰而来的救护车停在闪着尖锐红光的“急诊”入口旁,后门急不可耐地弹开。
赵姥姥平躺着盖着深绿色的毯子被推下来,小轱辘压过厚厚的雪,她的大手死死地攥着线裤。因为在车上打了药,她镇静了不少。但她依然能感受抽痛、坠痛,和窒息。
她龇牙咧嘴地不停喘气,呼噜呼噜,肥厚的胸部艰难地起伏。
急救员和护士把呻吟、喘息着的老太太围起来忙碌,像搬东西一样,为她过床。
“一、二——”
“哎呀,哎呦,慢、慢点……腿……”
“三!好嘞,来,起——”
几个忙碌的身影后,瘦弱的赵春荣累得一脸衰败,看见自己母亲狰狞的脸急得要命。
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摔呢……
片刻,她跟上尽量快速移动的床,上去抓母亲紧绷的手臂。
赵姥姥眼含冰冷的泪珠,看都不看她一眼。
赵春荣担忧地看着母亲被推进处置室,等待、心慌,不知过了多久,有医生来跟她交涉,她才离开去窗口缴了住院费、押金。
她口干舌燥,从中午忙到现在一口饭没吃,就喝了点水。她出神地望着收据单上的费用,那是她两个月的工资,后面还不知道要交多少钱呢,最近家里实在是紧,要向女儿借点钱吗?
赵春荣表情麻木,几缕头发黏在脸上,心中不断回想在在医院走廊的角落处医生和她的谈话:
“老人家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具体是股骨颈骨裂……”
没等医生把话说完,赵春荣绞着双手抢话:“请问她需要做手术吗?她现在,肺癌,你们应该知道吧?要是做了手术能活多久?可以保守治疗吗?啊,对了,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癌症……”
医生抬手示意她冷静,然后平常地说:“您别急。关于骨裂,其实是可以保守治疗的。只不过,从胸部影像上来看,老人的肺部状况很不乐观,加之老人体重较大,高血压什么的——血压是得控制的——总之整体状况也很不好,生存期可能不到一个月……”说着,医生把几张单子递给赵春荣。
赵春荣没接,“呜”地哭了出来,很是压抑,双手盖在脸上。她知道一定会是这样的,但当医生真的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无法接受。
“不好意思医生,您继续。”
“嗯。所以,目前最好的选择就是保守治疗,止痛,吸氧……作为家属您也要随时做好心理准备,我们可以……”
……
赵姥姥已经躺在病房里了,情绪还是不稳定,赵春荣问什么她都不说话,最后实在给烦的受不了,老太太目眦欲裂,冲赵春荣大喊:“滚!出去!出去!”
赵春荣只得认为母亲这是懊悔自己没走稳摔了才发脾气——大家一致认为老太太是不小心摔倒的,因为除了现有的检查结果,她自己什么都不肯说。
被赶出来的赵春荣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程羽去哪了呢?她坐着,大脑一片空白。她尝试着给程羽打去电话,三个,对方没接。后来在微信留言:你姥摔了,住院呢。
一直在走廊坐了半个小时,赵春荣又累又困又饿又难过,想着明天再回家拿日用品。过一会儿,当她再次进入病房,老太太已经冷静下来了,说:“都是你的好姑娘做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