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坦骑着一匹黑马，从阵中缓缓走出。他身披重甲，腰悬弯刀，一张脸因连日悲愤而显得格外阴沉。他远远望着大齐军阵前那个清瘦的身影，胸中的怒火便再也压不住了。他抬手指向孟砚之，声音粗粝而嘶哑，被风送遍了整片战场：“孟砚之！你杀我儿子，屠我兵将，今日本王要你偿命！”

孟砚之坐在马上，面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急着开口，先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阿拉坦，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道：“阿拉坦，你儿子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他跑到我肃州城下叫阵，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放冷箭，放完冷箭逃了，还敢再回来打，这种打法，死在战场上不奇怪。倒是你，做父亲的，儿子什么本事都不知道，就敢放他出来领兵，你怪谁？”

阿拉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孟砚之没停，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哦对了，你儿子在大齐宫宴上还闹过一出。三道题一道都答不上来，求婚被我拒了，动手又被人按在地上起不来。他回北狄之后，没跟你说这些吧？你儿子在外头丢人现眼，你这个当爹的倒替他喊冤，喊得还挺理直气壮。”

这话一出口，大齐军阵中有人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阿拉坦身后的北狄军却是一片死寂，谁也不敢出声。阿拉坦被这一连串的话堵得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你放肆！”

孟砚之轻轻哼了一声：“放肆的是谁，你心里有数。要打便打，别站在这儿骂骂咧咧的，耽误工夫。”

阿拉坦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拔出弯刀，朝天一挥，嘶声吼道：“杀！给本王杀了她！”

北狄军阵中战鼓擂响，前排的骑兵齐齐催马，从坡上冲了下来。阿拉坦急于复仇，没等后队步兵完全展开便下令冲锋，坡地本就起伏不平，前排马匹争先恐后，后排跟不上，左右两翼不自觉地往中间挤，整个冲锋的阵型从一道横线变成了一团乱麻。

孟砚之等的就是这个。她抬手，中军旗号骤然一变，传令骑分赴两翼。随即她回头朝传令兵喝了一声：“两翼，出！”

两翼各五百骑兵从大齐军阵的左右两侧杀出，斜斜地插向北狄军的侧后。北狄军正全力往前冲，侧翼突然遭到打击，顿时阵脚大乱。有人勒马想转身迎敌，有人还在往前冲，前后撞在一处，自相践踏。

可阿拉坦的兵到底凶悍。乱了片刻之后，前排的骑兵还是冲到了大齐军阵前。正面的步兵阵列长枪居前、强弩在后，层层递补，承受了第一波冲击，长□□出，马匹撞上来，人仰马翻。第一排的士兵被撞倒了，第二排立刻补上，第三排再补上。孟砚之骑马立在阵列后方，哪里吃紧她便往哪里去，手中长刀劈砍挑刺，将冲乱阵脚的北狄骑兵一个个斩落马下。

左臂上的旧伤在挥刀时隐隐作痛，阿离清晨换药时特意叮嘱过不可剧烈用力，可她此刻顾不上了。正面的阵列已经出现缺口，传令兵的手已经按在了号角上，准备吹第二道撤退令，孟砚之瞥了一眼，沉声道：“再撑半刻。”

半刻钟后，两翼的骑兵终于完成了包抄，从侧后狠狠地楔进了北狄军的心脏。北狄军腹背受敌，再也撑不住了，开始往后退。退着退着便成了溃退。

阿拉坦在后面拼命压阵，可他的兵已经不听使唤了。有人往坡上跑，有人往两侧的野地里跑，有人干脆丢了兵器跪在地上。阿拉坦的贴身亲卫拼死护着他往朔州方向撤，一路砍翻了几个挡路的溃兵，才杀出一条路来。

孟砚之勒住马，没有追。她看着阿拉坦的残部狼狈地往北逃去，抬手止住了正要追击的骑兵。她喘着气，左臂上的旧伤彻底裂开了，血顺着甲缝往下淌。她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扯了块布条缠上，然后转头朝传令兵道：“收兵。让各营清点伤亡，把伤兵都送下去。今晚好好歇着，明天再说朔州的事。”

传令兵领命去了。孟砚之策马回营，一进中军帐，刚解下染血的盔甲，便低声吩咐传令兵：“找几个机灵点的，盯着朔州出城的人。尤其是往奉州、京城方向走的，记清模样和随行人数。”

她按着左臂，目光落在沙盘上朔州的位置。

阿拉坦退回朔州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吕先生商议。可他找遍了整个朔州，吕先生的住处空了，桌上还留着半盏凉透的茶，人却不见了。问左右，才知吕先生自那日争执后便称病不出，这几日更是连门都未出过。阿拉坦愣在那里，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近几日竟一次都没见到过吕先生本人。随即暴怒，掀翻了桌子，吼道：“这个骗子，竟敢骗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