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锦儿笑眯眯的快步过来，挽住潘流沙的胳膊，“我和你晚兰姐姐种的番薯，流沙妹妹来得巧，今儿正是第一天收。”

潘流沙看一眼父亲，见父亲点头，晕晕乎乎的跟着王锦儿走了。

张晚兰合上做记录的册子，笑道：“潘伯父来的不巧，爹爹今天没休沐。您跟晚兰去正厅坐会，晚兰请大哥过来陪您说说话。”

“我也没什么事，这就回去了。”潘季驯摆摆手，笑道，“这是流沙身边的丫鬟阿圆，侄女叫个人领她过去收拾流沙的行李便可。”

张家长女他上回来见过，一看就是个聪慧沉稳的孩子。流沙交给她，放心。

“流沙妹妹的屋子，侄女早几天就收拾好了。每日都有丫鬟打扫，只待一会领流沙妹妹去看看，缺什么惯用的好补上。”

张晚兰示意素心领人帮着搬潘流沙的行李，“这是打小跟在侄女身边的素心，侄女的一应事务都是素心打理，由她先带着阿圆去规置。”

潘季驯满心感慨，慈爱的看着张晚兰，“劳侄女费心了，伯伯谢谢你。”

说着，他竟拱了拱手，脊背微弯，抛去长辈身份，认真答谢张晚兰。

他也不可能去女儿家的院子里瞧，张晚兰这么安排，是没将流沙当外人，最是妥帖不过。

“当不得潘伯伯的谢。侄女可盼着流沙妹妹来作伴呢。”张晚兰巧笑一声，往边上跳过，避开潘季驯的礼。

又笑着邀请：“潘伯伯若是有事忙，侄女就不多留了。伯伯来得巧，今日府中收番薯，晚上厨下会做些来吃。虽说不是甚金贵物，到底是尝个新鲜，侄女请伯伯赏脸，来府里用个晚饭。”

潘季驯忙道：“伯伯一定来，一定来。”

侄女请他来用晚饭，是想让他能当面问问女儿，初到张家，可还适应。

原本是他一时冲动提出的不合时宜的请求，首辅大人立刻应允不说，侄女听说此事，立刻笑着将一应事情揽了过去，甚是期待流沙能来的模样。

如此胸襟气度，行事又妥帖周到，若是男儿……错了，错了，首辅大人说了，女孩儿也好。

没错，这样出挑的孩子，若是男丁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若是女孩儿，无论怎样的境遇都能将日子过好，惠及子孙。

流沙若能学得晚兰十之一二，这辈子也够用了。

潘季驯转身离开张家，心中讪讪，暗骂年轻时候的自己心性不坚。若是像首辅大人一样，守着夫人过日子，没有庶出子女，就没这些糟心事。

“晚兰侄女，快过来，我挖出好大几根！”听说要挖番薯，王世贞立刻丢下学生们不管了，兴致冲冲的非要全程参与。

刚才潘季驯来，他正在小心翼翼的挖一株番薯，不耐烦跟潘季驯寒暄，转了个身，背对着潘季驯，当自己没在这儿。

每一株番薯都要稍微清理下泥土，称重，记录在对应的标号下。这工作要求细致，一直就是张晚兰亲自在做。

“王叔叔，你又挖断两根。”王锦儿实在是和这位不请自来，处处添乱的老头儿客气不起来。

王世贞没觉得不好意思，但他心疼被自己挖断的番薯，顿了顿，道：“那我来撇番薯梗，摘番薯叶。”

反正，不看着挖完，他是不会走的。说不定哪株下头就能挖出一个番薯王！

若是吃寻常番薯没用，只有番薯王大补呢！

王锦儿不知道这老头儿脑子里又开始天马行空，没好气道：“这两天吃的都撇够了，要那么多干嘛。”

这老头儿一天一盘番薯梗吃一个月了，竟然都没腻！

王世贞颇为不赞同的看过来，一副王锦儿暴殄天物的谴责语气：“叶子剁碎了做菜饼子，今儿吃不完放井里吊着，明儿还能吃一天。这梗晒干了炖肉吃，能放到明年，多少都不够吃的。”

自从一天一盘番薯梗，他如厕轻松多了，神医也说对他身体有益。

嘿嘿，这好东西就他吃得最多，比张居正都多。旁人都只夹两筷子，哪里知道它的好处！

王锦儿：……

“那成吧，王叔您就撇番薯梗。”

属实想不到这说自己不差钱，花银子大手大脚的老头儿，对番薯居然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潘流沙张了张口，鼓起勇气：“四、四嫂，我能做什么？”

她瞧着撇番薯梗容易，不会出错。

“妹妹想做什么做什么？”王锦儿夺过王世贞手里的铲子，“若是不嫌脏，先挖两株番薯玩，挖断了没关系，今天吃不完的会做成番薯淀粉，不怕断。挖累了剪番薯梗玩，不想玩了在边上看热闹或是回院子里休息都成。妹妹只管当这里是自个家，怎么自在怎么来。”

潘流沙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觉得王锦儿整个都在发光，“我，我先挖两株，再剪番薯梗。我，我和姐姐们一起。”

她不想回院子，她在家没一日自在过。但是在这陌生的府邸，身边这么多陌生的人，她又有了第一次走出家门的极度雀跃。

那天的雀跃她永生难忘，心像是要跳出嗓子眼，耳边嗡嗡的。但她知道，那极度欢喜之下，还隐隐有对未知的惧怕。现在的雀跃则被一团温和的暖意包裹，让她整个人像是懒洋洋的沐浴在阳光下。

潘流沙想，这样的日子哪怕只过一天，便是死了也没甚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