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的银发冠歪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的眼睛像是两颗被泉水洗过的黑石子,又亮又润,干净得不像话。
他今天一早醒来,发现自己住的小院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去主殿找师尊,没人。
去食堂找师兄师姐,没人。
他正纳闷,路上碰到一个别峰的弟子,那弟子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说“你还不知道?你师尊带着你师兄师姐去天枢峰给你报仇了,快去看看吧,再不去就打起来了”。
陆星遥的脑子瞬间感觉像炸了一样,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就穿着昨天那身皱巴巴的衣服冲出了天璇峰。
膝盖上的纱布跑松了,拖在地上,他弯腰随便缠了两下继续跑。
头发散了,他不管。
脸还肿着,他不管。
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他都不管了。
师尊要去天枢峰,师尊要去给他报仇。
天枢峰那么多人,师尊就带了四个师兄师姐,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师尊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对面是一整个峰的人。
他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急,跑得更快了。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
走在最前面的白衣身影,清冷出尘,不染纤尘。
他身后的四个人,一人佩剑,气势凛然。
他们都好好的,没有事,没有打架,没有受伤,好好的。
陆星遥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但脚步没停,因为跑太快了,根本停不下来。
朝沈云疏踉跄地跑过去。
他想喊“师尊”,嘴巴张开了,声音还没出来——左脚绊右脚,“啪”的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去。
陆星遥闭上了眼睛,认命了。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要在几百号人面前摔个狗啃泥了。
然而他并没有摔到地上。
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托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茶香,檀木香,还有一股淡淡的冷香。
陆星遥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白色的衣领,上面绣着银色的竹叶纹,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两指宽。
沈云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冰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让人想哭:“你跑什么?”
陆星遥抬起头,看到师尊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看起来确实是没有任何表情,但不知道是不是靠得太近,他分明看到师尊的睫毛动了一下,耳尖好像又红了。
他的手还揽在陆星遥的腰上,没有松开。
“我、我以为你们要去打架……”陆星遥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我怕你们吃亏……”
身后的几百号人安静了一瞬。
然后三师姐林清音的声音响了起来,尖锐的,高亢的,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狂热。
林清音:“啊啊啊啊啊啊师尊接住了!接住了!还搂着腰!搂着腰你们看到了吗!”
江望的下巴掉了。
他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沈云疏搂在陆星遥腰上的手,又看了看沈云疏的脸,又看了看陆星遥的脸,嘴张着,半天没有合拢。
他甚至忘了呼吸。
楚云澈面无表情,但他的手从剑柄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侧,没有握拳,没有插兜,就那么空荡荡地垂着,好像在那一刻忘了自己的手应该放在哪里。
陈玄面无表情,但他的剑差点掉了,他以前从来没有差点掉过剑。
这么多年来,他的剑就像长在手上的,从来没有“差点掉了”这回事。
但是今天他差点掉了。
林清音还在尖叫,声音又快又尖:“小师弟投怀送抱!师尊英雄救美!这不是爱情是什么!”
秦书玉本来已经转身准备回峰了,听到动静又回过头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云疏怀里抱着一个人——沈云疏,三界第一美人,出了名的洁癖成性、生人勿近,此刻怀里抱着一个人,一只手揽着腰,一只手托着肩膀,姿态自然得像是在梦里排练过千百遍。
他笑了,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秦书玉:“原来如此。”
他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然后转身走了。
陆星遥的脸此时红得能随机烫死一个鸡蛋,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根再红到发梢。
他想从师尊怀里挣脱出来,但师尊的手还揽在他腰上,他不敢动,怕一挣扎师尊就松手了,又舍不得动,因为师尊的手好稳,师尊的胸膛好暖。
陆星遥低着头,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师尊,你先放开我……好多人看着……”
沈云疏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松了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天璇峰走。
他的步子还是那么从容,白衣还是那么不染纤尘,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能滴血。
陆星遥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被搂过的腰,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的腿不疼了,膝盖不疼了,脸上的伤也不疼了。哪里都不疼了。
他咧着嘴,低下头,摸了摸鼻子,笑了,傻乎乎的,着实像可怜的流浪小狗,有了家一样,高兴写满了整张脸。
身后几百号人的窃窃私语像蜜蜂一样嗡嗡嗡地响。
“我看到了什么?”
“沈峰主抱住了他?”
“沈峰主主动抱人?是沈峰主主动抱的?真的是沈峰主主动抱的?”
“这他妈是师徒?”
“这他妈关系不正常。”
“绝对不正常。”
那群杂役弟子也混在人群里,洗衣房的胖大姐端着盆,嘴张得比盆还大。
双髻小姑娘躲在胖大姐身后,露出一双眼睛,小声说:“我、我以后再也不说沈峰主的八卦了……沈峰主太可怕了…………”
胖大姐猛点头,盆里的水晃了一地。
天璇峰的队伍继续往前走,但气氛完全变了。
来的时候是“我们要去讨个说法”。
回去的时候是“我们师尊刚刚抱了小师弟”。
林清音挤到江望身边,眼睛亮得像能随机闪瞎一个人道:“四师弟四师弟你看清了吗?师尊的手放在小师弟腰上!腰上!不是肩膀不是胳膊是腰!那个地方能随便搂吗?”
江望终于把下巴收了回来,但他的嘴又张开了:“三师姐,师尊平时确实不这样,他平时连我们靠近都不让。”
林清音双手合十,眼冒金星:“所以他只让小师弟靠近。这要不是爱情,我把这柄剑吃了。”
前面的楚云澈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是面无表情。
陈玄也回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
但他俩同时点了点头。
四颗脑袋同时点了点。
林清音走在队伍中间,嘴巴一直没停过:“你们说师尊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小师弟的?我觉得他自己都没发现!你们看他抱完小师弟那个表情,耳朵红成那样,肯定心里慌得要死,但脸上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这也太好磕了啊啊啊啊!”
江望担心地看了看前面的沈云疏,又看了看旁边的林清音,把声音压得很低:“三师姐你小声点,师尊听到了。”
林清音把声音压低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听到了又怎样?他又不会打死我。他现在心思全在小师弟身上,哪有空管我。”
陈玄突然开口:“确实。”
两个字。
林清音和江望同时看向他。
陈玄面无表情。
楚云澈补了三个字:“他慌了。”
四个师兄师姐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走到天璇峰山门口的时候,后面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
那群杂役弟子缩在山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着。
胖大姐的盆已经空了,水在来的路上就洒光了,她还抱着盆,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藏身的东西。
双髻小姑娘整个人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一撮头发。
他们不敢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在说——天璇峰惹不起,沈峰主更惹不起。
陆星遥跟在沈云疏身后,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他想起师尊的手揽在他腰上的感觉,想起师尊说的那句“你跑什么”——语气冷冰冰的,但他听得出,那不是责怪,是担心。
师尊担心他。
师尊怕他跑太快摔了。
陆星遥加快了脚步,走到沈云疏身边,偏着头看了他一眼。
沈云疏目视前方,没有看他。
陆星遥:“师尊。”
沈云疏:“嗯?”
陆星遥:“谢谢你。”
沈云疏没有回答,步子没有变,表情没有变,但陆星遥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握紧了,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
回到天璇峰之后,沈云疏把自己关进了主殿。
没有去给陆星遥上药,没有喝茶。
他一个人坐在蒲团上,把脸埋进手心里,耳朵旁边的热度还没有退下去。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陆星遥朝他跑过来,笨的,要摔了,他接住了。
手放在腰上,好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的触感还在,温热的,隔着衣料,像是一个烧红的烙铁在他掌心留下了印记。
他把手攥成拳头,贴在自己胸口。
心跳好快。
快得像是冬天里那些不该冒头的草,从泥土下面拼命地往外钻。
他闭上眼睛,“本座不是断袖”说了这么多遍,越说越像在骗自己,骗到现在连自己都骗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该死。”
没有人回答他,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在说一个字。
那个他不敢说出口,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