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璇峰主殿门口就站满了人。
大师兄楚云澈站在最前面,腰间佩剑,一身劲装,面无表情,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劈下来的雷云。
二师兄陈玄站在他旁边,同样面无表情,同样佩剑,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扇关紧了的门板,冷风从门缝里往外冒。
三师姐林清音难得没穿她那身被丹炉熏得发黄的旧袍子,换了一件崭新的红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排丹瓶和剑,看起来到是不像去算账的,像去走秀的。
四师兄江望站在最后面,也换了身干净衣服,腰间别着剑,虽然不如前头几位有气势,但也难得的正经了一回。
沈云疏从殿里走出来,白衣如雪,面无表情,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扫了一眼门口的四个人,说了一句“走吧”,便率先往山下走去。
四个人跟在他身后,楚云澈和陈玄一左一右,林清音和江望紧随其后。
五个人走在天璇峰的石板路上,白衣在前,深色在后,步伐整齐,气势凛然,像一支要去征战的队伍。
林清音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跟江望咬耳朵:“四师弟,你说咱们这阵仗,像不像去打群架的?”
江望也压低声音:“像。就差手里拿个旗子了。”
林清音眼睛一亮:“那咱们喊个口号?”
江望看了一眼最前面的沈云疏,缩了缩脖子:“你敢你喊。”
林清音想了想沈云疏那张脸,把嘴闭上了。
消息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但最先传开的地方不是各峰的内门弟子,而是天璇峰后山的洗衣房。
几个杂役弟子蹲在洗衣盆旁边,一边搓衣服一边叽叽喳喳。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压低了声音说:“我昨天亲眼看到的,沈峰主背着陆师兄回主殿,一路上都没撒手。陆师兄搂着沈峰主的脖子,脸埋在肩窝里,跟个小媳妇似的。”
旁边一个正在拧床单的胖大姐倒吸一口凉气,手上的活都停了:“真的假的?沈峰主?那个洁癖成性、那个不喜欢跟旁人触碰的沈峰主?”
双髻小姑娘:“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我昨天在主殿门口扫地,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到沈峰主亲手给陆师兄上药,胸口、肚子、膝盖,每一处伤都是他亲自涂的……”
胖大姐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抱起洗衣盆就跑。
双髻小姑娘在后面喊“你干嘛去”,她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我去告诉厨房的老李!他昨天还跟我打赌说沈峰主这辈子都不会对谁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天璇峰飞到天枢峰,从天枢峰飞到天权峰。
等沈云疏一行人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后面已经跟了好几百号人——有内门弟子,有外门弟子,还有端着洗衣盆、扛着扫帚、拎着药筐的杂役弟子,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天璇峰这是要去哪儿?全体出动?”
“看方向……是天枢峰!”
“我的天,沈峰主亲自带队?天枢峰有人惹到他们了?”
“你不知道?昨天天枢峰有五个弟子打了天璇峰新收的那个小师弟,把人打得满脸是血。”
“打的是那个混沌灵体的陆星遥?怪不得,那是沈峰主的宝贝徒弟啊。”
“我听洗衣房的小翠说,昨天沈峰主是背着陆星遥回去的,背了一路。”
“背的?不是扶的?沈峰主?那个连别人碰他衣角都要皱眉头的沈峰主?”
“可不是嘛,小翠说她在主殿门口扫地,亲眼看到的,吓得扫帚都掉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天璇峰和天枢峰之间的山路上飞。
等沈云疏一行人走到天枢峰山门的时候,后面已经跟了足足几百号人,有男有女,有内门有外门,甚至还有几个别的峰的执事混在人群里看热闹。
天枢峰山门前,一个胖乎乎的老头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峰主袍,圆脸,白胡子,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就是天枢峰峰主宋长庚,化神中期修为,出了名的老好人,脾气软得跟棉花似的,门下弟子犯了错,他从来不罚,顶多念叨两句“下次别这样了”。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长发以玉冠束起,五官俊美,气质温润,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像是知道他们要来,特意等在这里的。
宋长庚的关门弟子,秦书玉,天枢峰唯一的亲传弟子。
论修为,元婴中期。
长相,虽然比不上沈云疏那张祸水脸,但也绝对是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的程度。
宋长庚看到沈云疏,脸上的笑容更和善了,走上前来拱手:“云疏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来来,进去喝茶。”
沈云疏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白衣如雪,面无表情,身后站着四个弟子,身后还跟着几百号看热闹的人。
沈云疏:“宋峰主,本座今日来,是为昨日之事。”
周围几百号人瞬间安静了。
宋长庚的笑容僵了一下,搓了搓手,声音小了半拍:“昨日之事啊……那几个弟子,大长老已经惩戒过了……”
沈云疏:“不够。”
两个字,轻描淡写,但周围的气温像是突然降了好几度。
跟在后面的弟子们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峰主这是要干嘛?”
“亲自来天枢峰兴师问罪?”
“为了一个炼气期的徒弟?”
沈云疏没有理会那些议论。
他看着宋长庚,缓缓开口:“你的弟子,打了本座的人。本座今日来,是想问问宋峰主,你的弟子,是怎么教的。”
宋长庚的脸红了,白胡子抖了抖,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门下那五个弟子的德性他不是不知道,但他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觉得年轻人嘛,年轻气盛属实正常,说两句就过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秦书玉走上前一步,朝沈云疏拱手行礼,嘴角那抹笑容始终挂着,温温和和的,但眼睛里带着一点旁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秦书玉:“沈峰主,昨日之事,是我天枢峰管教不严,师尊已经责罚了那五个弟子。晚辈在这里,替他们向您赔个不是。”
说完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挑不出一点毛病。
沈云疏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秦书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笑意更深了一点。
沈云疏移开了目光,看向宋长庚。
林清音站在沈云疏身后,小声跟江望说着:“这个秦书玉,长得还挺好看的。”
江望也小声回她:“嗯,是不错。但跟师尊比还是差了点。”
林清音点头:“那是自然,师尊是三界第一美人,谁能比得过?但是吧……”
她又看了一眼秦书玉,“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温温柔柔的,能让你醉倒再他的笑容里。”
江望白了她一眼,意思是你个花痴。
林清音没理他,继续看。
楚云澈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手按在剑柄上,一副随时准备拔剑的架势。
陈玄站在他旁边,同样面无表情,同样手按剑柄。
陈玄开口了:“小师弟,伤很重。”
六个字,但意思很清楚——不是普通的打架,是把人打伤了,打得很重。
宋长庚的脸更红了,额头开始冒汗。
秦书玉看了一眼陈玄,又看了一眼沈云疏,笑意不变,但目光在陈玄身上多停了一瞬。
秦书玉:“那位小师弟现在可好?晚辈备了些补药,想亲自送去,聊表歉意。”
沈云疏终于正面看了他一眼:“不用。”
说完,他转向宋长庚,“那五个弟子,每人降一个大境界,禁闭半年。此外,本座要他们当众向本座的徒弟道歉。”
周围的人又开始倒吸凉气。
降一个大境界,不是小境界,是大境界。
炼气降成凡人,筑基降成炼气,金丹降成筑基——这等于把几年的修炼成果一笔勾销了。
禁闭半年。
当众道歉。
宋长庚的脸色很不好看,搓手的动作更快了。
他张了张嘴:“云疏啊,这个惩戒是不是太重了?他们还年轻——”
沈云疏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冷道极致:“重?他们五个人打本座一个徒弟。本座的徒弟是炼气期,他们一个筑基四个炼气巅峰,五打一,把人打得满脸是血,膝盖破了,浑身是伤。如果不是本座及时赶到,本座的徒弟现在还能不能站着说话都不一定。”
他顿了顿,目光从宋长庚脸上移开,扫了一眼缩在人群后面的那五个弟子。
那五个人被他这一眼扫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三年前,你们天枢峰这位高个子弟子,在秘境中抢了玉衡峰一个女弟子的灵草,还把人打伤。玉衡峰长老来找你讨说法,你赔了灵石了事。去年,你的另一位弟子,在坊市与人发生口角,把人打成重伤,对方只是个散修,无门无派,无处伸冤。一年前,你的这几位弟子,在宗门大比中联手伤了天权峰一个筑基弟子,天权峰长老碍于情面没有追究。宋峰主,这些事,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宋长庚的脸从红变白,白胡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云疏收回目光,落在宋长庚脸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别人不敢给自己的徒弟讨公道,是他们的事。本座敢。本座不管对面是谁,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动了本座的人,就要付出代价。莫说你这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就算是你,掌门的弟弟,若你敢欺我天璇峰门下,本座也照打不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谁都不能欺负天璇峰的弟子。”
他说得平静,没有拔高音量,没有加重语气,就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但越是平静,越让人心里发毛。
沈云疏这个人,从不发火,从不骂人,他要让一个人死,从来不动嘴。
宋长庚看着沈云疏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在衣领上。
秦书玉往前走了一步,转向宋长庚,微微欠身:“师尊,弟子以为,沈峰主的要求合情合理。那五位师弟,确实该受此罚。”
宋长庚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看看秦书玉,又看看沈云疏,再看看沈云疏身后那四个佩剑的弟子,再看看后面那几百号看热闹的人,肩膀垮了下来:“……依你便是。”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秦书玉转身朝沈云疏拱手:“沈峰主,请放心,师尊定会严厉管教门下弟子,不会再发生此类事情。”
沈云疏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秦书玉的目光在沈云疏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点。
天璇峰的队伍转身下山。
围观的人群赶紧让出一条路来,一个个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沈云疏走在最前面,白衣如雪,步伐从容,身后跟着四个弟子,像一支凯旋的队伍。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迎面跑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跑姿谈不上好看——低着头,弯着腰,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像一只被狗追的兔子。
一边跑嘴里还一边喊着什么。
近了,听清了。
陆星遥:“师尊——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姐——四师兄——”
是陆星遥。
他还穿着昨天那件被踩得皱巴巴的衣服,脸上的伤还没好全,左边脸肿着,嘴角结着血痂,膝盖上缠着纱布——那是昨天沈云疏给他包好的,他跑的时候纱布松了,拖在地上,像两条白色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