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站在这个位置,我的感言只有一句。”陈执水手握金像,似乎陷入回忆,“我感谢了给我算命的大师。”
那时他三十岁,最厌恶说场面话,对所谓八面玲珑更嗤之以鼻,那寥寥一句的感言,颇有点除了他自己,谁都不值得感谢的轻狂。
“今天我还是要先感谢那位算命大师,他说我命里缺水,贵人也带水,我才取了现在这个艺名,所以我也不打算感谢李依澜导演,因为遇到他是命里注定,和他本人没关系。”
特写切到李依澜,他眯眯眼睛,做出一个“你小子”的表情,并不介意。
台下又笑了,以为陈执水还是那个不给任何人面子的样子,他却又话锋一转:“但有一个人,我无论如何都要感谢,就是和我搭档的小向。”
有预感自己会被提及,向亦冶并不惊讶,望着台上陈执水,点点头以示回应。
“他很不容易,我回金洲是高朋满座故地重游,他是两眼一黑人生地不熟。这也是他的第一部电影。国外首映结束那天我问过自己好几次,戏里一些情节要是换一个人搭,我还会不会演得出来。”
“答案都是不会。”陈执水掷地有声说,“所以我要特别的谢谢他,在片场的时候……”
向亦冶略睁大了眼睛,为这过高的评价受宠若惊,又随着陈执水的讲述,记起当时拍摄的一些事情了,眼睛里也打上柔光。
他任何一个表情,都被屏幕后的徐绰尽收眼底,也不管向亦冶人在现场能不能抽开身,抓起手机给人发消息:“还有多久结束?”
典礼结束,已是晚上,化妆间,向亦冶点开置顶消息框,回拨视频通话,手机立在镜子前:“……别等我了,哥,一会剧组有庆功宴,我回去最早也要凌晨了……”
这些场面上的弯绕徐绰大概很清楚,然而说:“别去了,我给李导打电话,让他放你回来。”
向亦冶正对着镜子换衣服,礼服外套脱下来,递给旁边的宋安,说没有不去的理由。
徐绰就说:“跟我见面不是理由?回来陪我不是理由吗?你不好意思开口,我替你说。”
“哥,”向亦冶知道徐绰为什么不想让他去,套上黑色夹克外套,一边整理领子,一边躬身伏到屏幕跟前,眼睛对着镜头:“不去不好。”
两个男主角,获奖名额只有一个,他借故不去,李依澜他们怎么想呢,大概要以为他因为没拿奖心里别扭。
还有陈执水,台上他的感言那么真挚,向亦冶承这份情,并且由衷觉得这些东西以及这部戏,比那个金像更可贵。
对着一双请求的目光,徐绰拖长声音,不情愿又老大不高兴地说一句“那好吧”。
向亦冶坐下来,手机另一头的环境有些陌生。他们不是一块来的G城,自己和助理先到的,徐绰上午还在另一个城市出席画展,下午才飞过来。
“不在酒店吗?”他问,并没有查岗的意思,收起视频界面,滑动聊天框,确认自己提前把酒店定位发过去了。
“嗯呢。”落地后,为了及时看直播,徐绰在机场附近找了家环境不错的咖啡店,但此时还在不高兴,张口就来,“外面鬼混呢,老公今晚不在家,舞池里一个连的帅哥美女等着我……”
“老公”两个字刚出来,向亦冶就飞快端起手机,捂住声筒,猛按侧边音量减,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身后几步开外,宋安手提一整套礼服,若无其事打开化妆间门,一脸正气对向亦冶说:“我和李姐到外面等你哦向哥~”
刚走出化妆间,他就奋力掏手机给李菁发语音:“我去,姐,老板两口子太会玩……”
会玩的两口子还在拿网线当红线,手机话筒靠近嘴边,向亦冶半真半假地压低声音:“你敢。”
“那当然是……”打气打到一半又瘪掉的气球似的,徐绰秒怂,“不敢的了。实在是家有悍夫啊。”
向亦冶就笑,轻声细语说:“我尽量早点回去。”
宴会正厅,周围充斥着说话声,有如嗡嗡的蜂巢,圆桌边缘座位稀落。
对面李依澜正跟业内老友叙旧,提到最近碰到的还不错的剧本或演员。
向亦冶看看他们相谈甚欢的面孔,联想到秋日的果园。
很多还在孕育期的影视作品,或许就在这些交错的酒杯之间当中开出花、结出果了。
顾文禹也在,然而因保养身体喝不了酒,又不需要通过交际获取资源,只是看在李依澜面子上,过来点个卯。
意思到了便要离场,向亦冶送他到酒店门口,下电梯时顾文禹说:“陈执水演的那个人物放在片子里的确要更出彩一些,这里也是他的主场。”
向亦冶明白这话的言外之意,几个小时内,已经收到过很多安慰了,两个助理的、李依澜的,或明显或隐含,他都能领会,这时虚心说:“是很公平的结果,我会再接再励。”
这孩子比自己年轻的时候要稳重得多,顾文禹放心地点点头。
门口目送老师上车,折返路上,电梯间转角,向亦冶跟一个陌生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陌生男孩退后一步,抬起头,“向老师?”
一副二十岁出头的稚气脸庞,向亦冶觉得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
“不好意思我有点急,撞到您了…方便问您,顾文禹顾老师是已经走了吗?”期待和失落同时在那男孩脸上激荡,他手里紧紧攥了一沓文件。
向亦冶记起来了,上个月参加过国内一个电影节,主办方在主竞赛单元之外还设置了一个新星计划,专门针对有理想有创意的新人,这男孩就在其中之一。
他展示了一个有关少数民族题材的策划,故事很好,获得了在场大部分导演或制片人的肯定,然而最终投他的人却寥寥无几。
向亦冶知道,还是商业性更强的片子更受欢迎,市场总能击败情怀。
显然这男孩没放弃,大概听说了顾文禹夫人也是少数民族出身,或许会对他的本子感兴趣,不远百里过来争取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