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遮挡作用,他依然拉紧一侧衣襟,半条胳膊露直面风雨,隔着衣服掌着徐绰后肩。
雨水潮气扑面而来,他声音也像带着雾滴:“你会不会后悔,跟我在一起。”
“砰”地一下,额头受到一记攻击。
像没长大的孩子和人角力似的,徐绰拿额头抵抗上来:“咋可能。你啊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向亦冶知道自己想得多,说好听点是心细而辩证,对着一个事物的正面,同时会想到反面甚至侧面。
可说不好听点,就是拧巴了,生活本就琐碎,好似空气当中无数看不见的尘埃,一道阳光就足以令其显形,哪里再经得起拿显微镜去剖析呢?
他明白这些,意识到之后,也一直在克服,就笑笑说:“瞎说的。回去吧,外面冷。”
刚从外套里探出头,又被徐绰拽回来:“走不了,长这了。你知道为啥吗。”
整活的节奏,向亦冶明知道接下来多半又是被逗弄戏耍,但还是每回都配合:“为啥?想多看看风景么,室内也能看……”
徐绰:“因为我是一颗树。”
向亦冶:“呃……我也是吗?”
对徐绰的跳脱,他已经很习惯了,但现在这个展开实在是……
“你不是,我是。”徐绰真事似的描绘起来,“而且不是头顶绿油油那种,是那种长彩叶的。”
甚至细化到避开头顶带绿不吉利这一项,合理之中带着荒谬,离谱当中又透出诙谐。
向亦冶不理解但尊重,一脸笑意,揽住他肩膀:“好了,漂亮的彩叶子树,下去再长吧,再淋一会要淹坏了。”
徐绰入戏太深,扎根在这怎么也不走,胳膊抽条似的,伸到向亦冶背后,勾住了带向自己,嘴唇贴上耳廓:“1125号树洞为您服务,必须收获一段真实的心声,才能放您走。”
胳膊撑住栏杆,向亦冶一愣,仿佛一支攻城略地的羽箭当胸而来,深深击中心脏。
无论什么原因他闷着不说,徐绰都有法子引导他开口。
上天解意似的,雨又小了,给他们创造出一个开诚布公的时机。
拿下皮夹克披着,徐绰背靠栏杆,悠闲又耐心等待着。
闷骚就闷骚吧,自己选的自己受着;多想就多想吧,告诉他就行。
他口才不差,只要向亦冶说出来,他就能发挥,把黑说出白的。
实在不行,就上终极大杀招,通通整成皇的!
床头吵架床尾和,古人的智慧!
向亦冶看着他,眼睛像江面上明灭的渔火:“哥,你在J.M.工作,有多少是因为我?”
病好之后,徐绰最初的设想是,不再回继父的公司了,很快又改了主意。
向亦冶知道徐绰想护着他。
俩人分开那几年,明有杜洛城,暗有顾文禹,他被保护得很好。
但百密总有一疏,他依旧遇到过骚扰,名气小的时候,也曾有人很直白地提出要他陪酒。
他没说过,但徐绰一定从哪里知道了。
“我觉得你做的很多决定,都没有考虑你自己。我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想让你因为我变得不自由。”向亦冶语气郑重。
弄了半天,原来是在自责,自己生自己的闷气。
徐绰两只手捧起向亦冶那颗正叽里呱啦的脑袋,这人咋长的呢,脑回路怎么能这么可爱?
他笑眯眯地戏弄人:“懂了,你就是嫌我总围着你转太粘人了,没给你个人空间呗。”
啊?向亦冶噎住,他是这个意思吗。
“你这个人啊。”手放到两侧耳朵边,徐绰搓搓向亦冶脑袋,“我说我从来没有后过悔,你也会觉得我是不想让你不高兴,才这么说。”
接着一条一条给他盘:“首先,长期来看,我不会一直待在我后爹手底下,可能过几年就会干别的,做什么到时候再说。”
“其次,短期来看,我给我后爹打工,为了你,也为了我,这两者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最后,你只要知道,所有我喜欢做的事,你也在那里面,占的分量还很重,就够了。”
向亦冶启唇:“那你……”
徐绰捏住他轮廓清晰的嘴唇,捏成被动噘嘴的扁形:“不要你觉得,什么你啊我的,不想听。”
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心头那个结打开、展平。
向亦冶拉下徐绰的手,默默十指相扣。
他们是一体的,同荣同损,为什么要分你我呢?
是自己钻牛角尖了。
船快靠岸了,一片落幕的静谧,突然徐绰望着朝下船口涌动的人群,没头没尾说:“一千零三十四万。”
他的粉丝数,向亦冶后知后觉,不久前刚破一千万,他还送了粉丝福利,原来又加了三十四万。
自己都没记得那么清楚,却有人替他铭刻于心。
“天上有颗星。”徐绰说。
这样糟糕的天气,抬头仰望,天边只有厚厚的云层。
可徐绰好像真看见了,眼睛里荡开一圈光晕,柔和得不可思议:“被地上一千零三十四万个人看着,但那颗星星属于我。”
他喜欢的人,面对惊涛骇浪能坚定不移,在平淡无波的日常中,却会偶尔生出怀疑。
没关系,如果对方不信,他就重复无数次,永远不会烦、不会腻。
紧握的两只手被外套盖住,河面之下无数道暗流,掩在向亦冶心底。
性格、思维、习惯,他和徐绰如此不同,却能像两颗原子,坚定地吸引、紧紧地围绕,无法分开。
是不是星星,他也不在意,总归和徐绰一样,是宇宙尘埃中渺小的一粒。
可他们在一起,不输给这世间任何一件壮丽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