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世界上找不出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习惯上的差异不可避免,无数情侣因此产生摩擦,甚至演化成更大的分歧。
对于经历过深刻相知的俩人,这样的琐碎不足以动摇关系的根本。
但会影响心情,徐绰决定先认个错。
很多人觉得认错就是低头,就是输了,他不这样想。
对着喜欢的人,还争什么输赢得失的呢,碰到自己理亏或者对方不开心的时候,就以最快的速度滑跪,已经成了他和向亦冶的相处之道。
改不改以后再说,起码态度要好,向亦冶在乎他,又心软得什么似的,最吃这套了。
俩人吃得差不多了,徐绰放下刀叉,张嘴就来:“这家店味道一般,都怪……”
“我”字还没出来,旁边飞来一道女声,语气带着试探:“你是向亦冶吗?”
邻桌两个女孩在旁边观察许久,嘀嘀咕咕半天,才一鼓作气勇敢发问。
向亦冶“嗯”了一声,看看徐绰。
徐绰笑笑,示意他和粉丝先聊,起身去结账。
向亦冶待在座位上和两个女孩闲聊:“……来参加电影节,顺便观光。”
时间紧,向亦冶主动提出需不需要合影,得到首肯后,就站起来,靠近邻桌,微微下蹲,配合座椅高度。
徐绰回到桌边:“我给你们拍。外边拍吧,里边人多,光线暗。”
这边的店,从内到外都装饰得很漂亮,找了家窗顶垂紫花的咖啡厅,克莱因蓝的门头,衬得人皮肤都白了一个度。
徐绰举着其中一个女孩的手机,管拍,还管调姿势:“靠近一点,再近一点。小……向老师别那么严肃嘛,笑一笑。”
向亦冶配合着,心里悄悄算时间,隐隐担忧赶不上后边的安排。
背景挑得好,光线角度也恰如其分,拍完两个女孩都特别满意,来回翻着照片惊叹:“拍得真好看!”
“随便拍拍而已,是人好看。”徐绰巧舌如簧地,“我们向老师的粉丝和他本人一样,颜值都这么高。”
他一口一个向老师,女孩们好奇起他和向亦冶的关系:“你是专业摄影师吧?”
向亦冶反应慢半拍,徐绰笑着抢答:“助理,我是他助理。”
宋安不在,借他身份使使,却没注意到“助理”两个刚一出来,边上向亦冶面色就沉了沉。
和两个女孩告别,打车到下一个目的地。
后座,向亦冶还记着徐绰那半截话:“在餐厅那会打算说什么?”
徐绰眼珠子动动,回忆一下,不以为意说:“没什么,美术馆我耽误太久了,才弄得后边这么赶……”
向亦冶沉默,明明他拍照耽误了更多时间才对。
要是一路畅通,时间将将够用,但路上堵了一小段,而且黄昏时分,却并无落日晚霞可看。
车窗外边雾气沉沉,路人也行色匆匆,眼见是要下雨了。
临近下车,向亦冶说回酒店吧,改天天晴再去。
徐绰以为抓住了他闷闷不乐的症结,咬定青山不放松:“下雨也去,风雨无阻,起码能看到铁塔亮灯呢。”
九点多,快十点的时候,天色暗了,天边可见灰色的云,河面滚着深色泛光的水波。
游船一楼,室内区域,雨水斜打在巨大的观景玻璃上,外边夜景不那么清晰,好似被雨滴镀上一层磨砂。
桌上,大大小小的玻璃杯,盘子中央盛了块红色树莓的慕斯蛋糕,没人下叉子,更像放着应景的。
向亦冶手指触着光滑的杯沿:“哥,以后在外边,不要说是我助理了,也不要说朋友。”
“就说……”向亦冶垂眼,头发边缘镀了层金边,手指抠抠杯子底沿,“家人之类的。”
耿耿于怀半天,就为一个称呼,嫌别的不够亲近,特地提出来统一口径,徐绰没忍住摸摸他放在桌上的手背:“听你的。”
很快又收回来,左顾右盼瞧瞧周围。之前戒指被拍,已经闹过一回幺蛾子了,还是谨慎一点吧。
室内待着束手束脚,向亦冶就说:“我们到外边去吧。”
二层是露天的,天气原因,游客稀疏。
踏上甲板,雨丝拂面,黑色卫衣沾慢慢被濡湿。
向亦冶身上的皮夹克防水性好一些,脱下来,拎着领子一扬,盖住徐绰头顶,胳膊揽住肩头。
徐绰立即掀开外套一侧,把他拉进来,肩抵着肩,勉强盖住俩人头顶,胳膊外侧依旧受雨水侵袭,可谁也没觉得困扰。
周围三三两两的游人同样困于雨水,或者惑于夜色,无暇顾及他们,外套底下是无拘无束的空气。
远处,埃菲尔铁塔灯光橘黄,矗立成一个闪耀A字形,一瞬比一瞬更近。
甲板上人变多了,都沿着栏杆找最佳位置,等着和咫尺眼前的建筑合影,给这次旅途留下纪念。
向亦冶和徐绰并肩站着,面朝河面,谁也没动,眼瞳里映着两岸的灯光。
相比于记录,更想记住当下这一刻的感受。
全然符合预期的旅途,固然圆满,可过程中那些出其不意,反而更值得铭记。
并且最重要的不是看过什么风景,而是跟谁一起。
灯光交织的铁塔经过身侧、落到船尾,被抛下了,甲板上的人却离得更近。
一侧肩头还是挨着,关上翻盖的镜盒一般,徐绰贴到向亦冶面前。
外套从披风变成伞,唯一的缺口朝着河面,空间逼仄,暗得似乎每一寸光都逃逸开去,近得看不清眼前整张面容。
却能准确找到嘴唇的方位,感知对方变重的呼吸、因彼此而加速的心跳。
雨是更大了,游船像尾悠游的鱼,载着满船切切的人声,和汩汩的河水汇聚,源源不断向后流动、褪去。
他们共同享有一小块方寸之地,仿佛在风暴中心找到一处安身之所,一个短暂的瞬息,也是永恒。
嘴唇分开,徐绰换一换气:“明天起,去哪里、待多久,都严格按照你说的来。”
高兴一点好不好。
但这样微小的细节,并不是向亦冶心里那块疙瘩,他垂头:“哥,我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