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道带来的大夫是个老头,头发胡子全白了,但走路很快,步伐很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走进谢天洵的房间,把了脉,看了舌苔,翻了翻眼皮,温迩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老头看完,站起身,对着沈无道说话,但眼睛在看温迩。
“灵脉枯了,不是病,治不了。身体底子还行,好好养着,再活十几年没问题。”
温迩接过话头:“需要吃什么药?”
老头这才正眼看她:“补气血的就行。人参、黄芪、当归,日常炖汤。别大补,他受不住。”
温迩点头,从袖子里掏出银子递过去。老头看了沈无道一眼,沈无道点头,老头才收了银子,拎着药箱走了。
沈无道送老头下楼,回来的时候,看到温迩坐在谢天洵床边,正在给他倒水。
“宋姑娘。”沈无道站在门口。
温迩没回头:“你叫我什么?”
沈无道顿了一下:“……温姑娘。”
温迩把水杯递给谢天洵,看着他喝了,才转过头看沈无道:“你认出来了。”
沈无道走进来,把门关上,看着她:“少倾跟我说过,你的事。”
“他都跟你说了?”
“没有全部。但他说的那些,已经够了。”沈无道看着她的手背,“你的手怎么了?”
温迩把袖子拉下来:“没什么。”
沈无道没追问,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谢天洵:“他是你师父?”
“嗯。”
“他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为了他做了哪些事。”
温迩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不知道,不重要。他是我师父,这是事实。”
沈无道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少倾眼光不错。”
温迩挑眉:“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他?”
“都夸。”
温迩被他逗笑了,但只笑了两声就收了回去。
“沈无道,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正道联盟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沈无道的笑容收了起来:“不太好。大魔苏醒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各派都在调集人手。有人提议先找到温迩——你的转世——说她是大魔的目标,找到她就能引大魔出来。”
温迩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谁提议的?”她问。
“青云宗周长老。”
温迩想起那个白发老头闯进她院子让她离开凌霜宗的事。“他有病吧。”
沈无道咳了一声:“注意言辞。”
“我说事实。”温迩的手指停了下来,“找到我,引大魔出来,然后呢?他们打算怎么对付大魔?就凭那几个化神期的长老?”
沈无道没回答。
温迩冷笑了一下:“他们根本没想好怎么打。只是想找个人当诱饵,试试大魔的深浅。试完了,诱饵死活跟他们没关系。”
沈无道看着她:“你不打算躲?”
“躲?躲到哪里去?大魔要找的是温迩,不是宋朵朵。我换了皮囊他都能找到,躲有用吗?”
沈无道沉默了。
“不躲。”温迩说,“但也不当诱饵。我要打。”
沈无道愣了一下:“你?凡人躯体,灵力废柴,拿什么打?”
温迩从袖子里拿出金笔,在他面前晃了晃:“用这个。”
沈无道看着那支金笔,想起之前慕少倾跟她说过的话——她前世是翩舟子,修真界最厉害的法器锻造师。这支金笔在她手里,不是笔,是武器。
“你打算怎么做?”沈无道问。
“还没想好。”温迩把金笔收回袖子,“但第一步,先把师尊安顿好。他在,我分心。”
沈无道看了一眼谢天洵。老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些。
“你想把他安顿在哪?”
“逍遥宗。”温迩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正道联盟不会想到,一个被他们找了三百年的人,就藏在逍遥宗里。”
沈无道皱眉:“陆景会同意?”
“会。”温迩说,“他知道师尊的事。”
沈无道有些意外:“他知道?”
“他姓陆,但他师父姓谢。”温迩说,“长安跟我说过,他的名字是师父取的。师父姓谢,他姓陆,但他管师父叫师父。”
沈无道明白她的意思了。陆景的师父是谢天洵的弟子。所以陆景知道谢天洵,也知道谢天洵的事。他不会拒绝。
“你都想好了。”沈无道说。
“想好了。”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从魔渊出来的时候。”温迩站起身,“我从来不是那种被人追着跑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他们要找温迩,我给他们温迩。但不是当诱饵,是当猎人。”
沈无道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浑身是伤、灵力废柴的女人,比他认识的很多人都要强大。不是修为,是心。
“我帮你。”他说。
温迩看着他:“你不怕被牵连?”
沈无道笑了:“少倾都不怕,我怕什么?”
温迩也笑了,这次没忍,笑了好几声。
“行。”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沈无道跟她握了握:“合作愉快。”
两只手松开,温迩转身看向窗外。天色大亮,阳光照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一片金黄。
她等了三百年,不是等回来继续当猎物。
这次,她要换个玩法。
沈无道在客栈待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带着谢天洵走了。走的是小路,绕开城镇,往逍遥宗的方向去。温迩给他画了一只蜂鸟带在身上,遇到麻烦就放鸟,她会知道。
慕少倾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沈无道和谢天洵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转身回到大堂。温迩坐在昨天的位置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接下来呢?”他坐下。
“接下来,我们去引蛇出洞。”
“怎么引?”
温迩从袖子里拿出画轴,摊开在桌上。画面上不是什么灵兽,而是一张地图。她用金笔在上面点了几下,标出了三个位置。
“这三个地方,是三百年前我被围剿的地方。正道联盟在那里设过祭坛,祭祀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她收起金笔,“如果大魔要找温迩,他会先去这些地方。因为那里有我的残魂气息。”
慕少倾看着地图:“你要去这些地方?”
“对。在大魔之前去。把我的气息收走。”
“怎么收?”
温迩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晃了晃:“用这个。前世我爆体之前,把自己的血滴在了一块玉佩上。玉佩碎成了三块,散落在三个祭坛附近。只要能找到碎片,大魔就没办法通过残魂追踪我。”
慕少倾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眉头微皱:“你的血?”
“前世的。”温迩说,“我重生之后,这具身体的血没用。但前世的血里存着我的魂魄印记,大魔要找的就是那个。把碎片收回来,他就断了线索。”
慕少倾把瓷瓶还给她:“三个地方,你自己去?”
“你跟我一起去。”
“两个人,三个地方,怎么分?”
温迩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慕少倾,你有没有看过兵书?”
“没有。”
“兵书上写,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她收起地图,“我们分开走。你去一个,我去一个,第三个地方,放诱饵。”
“什么诱饵?”
“我的画兽。”温迩说,“用我的血画的,带着我的魂魄气息。大魔如果去了第三个地方,说明他对魂魄气息的感知比我们想的强。那我们就知道怎么对付他了。”
慕少倾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想出这些的?”
“昨晚。”温迩说,“你睡觉的时候。”
慕少倾没说话。他发现,她不需要他的保护。她的脑子里装着的那些东西,比他的剑更有用。
“我不会说‘你小心’。”他说。
“我知道。”
“也不会说‘等你回来’。”
“我知道。”
慕少倾站起身:“那就走吧。你往东,我往西。第三个地方,谁先办完事谁去放诱饵。”
温迩也站起来,把画轴和金笔收进袖子里,背上包袱。
两人一起走出客栈。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街道上,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摊。卖包子的笼屉冒着白气,卖菜的吆喝着今天的菜价。
温迩走到包子摊前,买了十个包子,五个递给慕少倾,五个塞进自己包袱。
“路上吃。”她说。
慕少倾接过包子,收进袖中。
两人站在街口,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温迩看了他一眼:“慕少倾。”
“嗯。”
“你的魔脉,如果撑不住就回来。别硬撑。”
“你的手也是。”
温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袖子盖着,看不到红色的纹路。但她能感觉到,那股烫意已经从肘弯蔓延到了上臂。
“知道。”她说完,转身就往东走了。
没有回头。
慕少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转身,往西走去。
两人都没有说“小心”,都没有说“等你回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说了也没用。
该来的总会来。
该回去的,总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