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迩往东走了三天。这三天里,她没骑马,没搭车,全靠两条腿。不是没钱,是不想留下容易被追踪的痕迹。正道联盟的人在找她,大魔也在找她。骑马太显眼,搭车太不可控,不如走路。
第三天傍晚,她到了第一个祭坛所在的位置——一座孤山。山不高,但很陡,光秃秃的,没什么植被。三百年前,这里有一片树林,林子里有一个小村庄,村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围剿温迩的那场大战就发生在这片树林里。大战之后,树林没了,村庄也没了,只剩下一座光秃秃的山和山脚下几块歪歪扭扭的石碑。
温迩站在山脚下,看着那些石碑。石碑上刻着名字,是那些“因她而死”的人的名字。她不记得这些人。不是冷血,是真的不记得。三百年前的那场大战,她一个人面对几百个修士,哪里还有心思去数自己杀了几个,误伤了几个。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碑上的刻字。风吹日晒了三百年,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几个笔画。
“抱歉。”她低声说了一句,不是对石碑说的,是对那些名字说的。不管是不是她杀的,这些人确实死了。而她活着。
温迩站起身,往山上走。山很陡,碎石很多,走一步滑半步。她没画灵兽帮忙,不是画不出,是不想浪费灵力。等会儿要收碎片,需要灵力维持感知。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前面的地上有一个坑,不大,但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坑底有一层黑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扬起一片。
温迩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有味道,但手指碰到粉末的地方,皮肤微微发凉。这是残魂消散后留下的痕迹。三百年前,她在这里爆体。这个坑,是她砸出来的。
她把粉末抖掉,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衣服猎猎作响。她站在山顶,闭上眼,放开感知。魂魄的感知不需要灵力,用的是意识。前世她作为修士的魂魄比这具凡人躯体强大得多,即使重生换了身体,魂魄的本质没有变。
她感知到了。在山顶正下方,大约三丈深的地方,有一块很小的、带着她气息的东西。不是她的血——她的血早就干了。是那块玉佩的碎片。
温迩睁开眼,从袖子里掏出金笔和画轴,画了一只穿山甲。穿山甲从画面上浮起来,落地就往下钻。山石在它的爪子下像泥巴一样松散,碎屑从洞口往外翻,很快就挖出了一个手臂粗细的洞。
穿山甲在洞里停了片刻,然后退了出来。它的嘴里叼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温迩接过,用手擦了擦。黑色的污渍下面,隐约透出一丝碧绿。是玉佩的碎片。她把它放进瓷瓶里,收好。穿山甲在脚边转了两圈,等她的下一步指令。
“回去。”她说。穿山甲化作一缕墨色,回到了画轴上。
温迩把画轴和金笔收好,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下。
山下有人。
不止一个。
她从袖子里掏出蜂鸟放飞。蜂鸟飞出去绕了一圈,回来落在她肩膀上,翅膀快速振动了几下——三短一长,是她的暗号。意思是“五个人,修士,修为不高”。
温迩继续往山下走,脚步没变快,也没变慢。
山脚下,五个人正站在石碑前。
“我就说这里有残留的气息。”一个人蹲在石碑前,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在晃动,“魂魄气息,很淡,但确实是。”
“周长老让我们来查,还真查到了。”另一个人说,“这气息会不会是温迩的?”
“不知道。先记录下来,回去报给长老。”
“你们报给周长老之前,要不要先问问我?”温迩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传来。
五个人同时抬头。温迩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是谁?”拿着罗盘的人站起来。
温迩没回答,从山坡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们面前。“你们在找温迩的气息?”
“是又怎样?你是什么人?”那人警惕地看着她。
温迩笑了笑,笑容不大,但很有分量:“我就是温迩。”
五个人同时愣住了。
“不可能。”拿着罗盘的人摇头,“温迩三百年前就死了。而且她的转世是个凡人,你——”
“我就是那个凡人。”温迩打断他,“宋朵朵。凌霜宗养伤的那个。你们周长老闯进我院子让我离开凌霜宗的那个。想起来了吗?”
那人的脸色变了。他想起来了。周长老回去之后跟他们提过,说慕少倾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眼神不对,不像凡人,让他们留意。但那是宋朵朵,是钟冥的妻——不对,宋朵朵就是温迩?
“你承认了?”他盯着她。
“我承认了。”温迩说,“所以呢?你要抓我回去邀功?”
那人的手按上了剑柄。他身后的四个人也按上了剑柄。五对一,对方是凡人躯体,灵力废柴,他们赢定了。
温迩看着他们按剑的手,笑了一下:“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来这里做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对啊,她来这里做什么?这里是当年围剿温迩的地方,她来——收残魂?灭证据?还是等人?
温迩没等他回答,从袖子里拿出金笔,在画轴上画了一笔。一只巴掌大的灵兽从画面上浮起来,样子像一只蝎子,尾巴上带着毒针。
“这叫蛰蜂。”温迩说,“它不会杀人。但它的毒针能让人麻半个时辰。你们五个人,我有五只蛰蜂。要不要试试?”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松剑,但谁都没先动手。
温迩把蛰蜂放在地上,又画了四只。五只蝎子趴在地上,尾巴高高翘起,毒针在阳光下泛着蓝光。
“我数到三。”温迩说,“三声之后,你们不走,蛰蜂就上了。一。”
没人动。
“二。”
拿罗盘的人先松了手。他把罗盘收进袖子里,后退了一步。其他四个人也跟着退后。五个人退了好几步,跟温迩拉开了距离。
温迩没数三。她弯腰把五只蛰蜂收回画轴,转身往山外走。
“对了。”她停下脚步,没回头,“回去告诉周长老,不用找我了。我会去找他。”
她走了。
五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谁都没追。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是因为那五只蛰蜂,是因为她的眼神。那不是凡人该有的眼神,也不是灵力废柴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曾经站在几百个修士面前,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然后跳崖的人的眼神。
温迩离开孤山后,没有急着往下一个祭坛走。她找了个避风的山谷,生了一堆火,坐下来吃东西。包袱里的包子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她掰开一个,往里面塞了一块肉干,咬着吃。
蜂鸟在她肩膀上蹲着,歪着脑袋看她吃。她掰了一小块肉干递给它,蜂鸟啄了两下,没吃,又歪着脑袋看她。
“不吃算了。”温迩把肉干塞进自己嘴里。
她在想刚才那五个人。他们来得太快了。她昨天才到孤山,他们今天就来了。说明正道联盟一直在监控这些祭坛,或者说,一直在等她来。
谁在等?周长老?还是其他人?
温迩又掰了一个包子,边吃边想。周长老想找她当诱饵,这是沈无道说的。但他的消息来源是正道联盟内部,不一定准。也许周长老只是想找到她,控制她,利用她。也许不是周长老,是别人。也许是陆景。
温迩把包子咽下去,喝了一口水。陆景知道她的身份,但他没揭穿。他让谢长安来找她,暗示她逍遥宗的门永远敞开。他在正道联盟那边是什么立场?他会不会一边护着她,一边把她当诱饵?
不知道。但温迩知道一件事:她不能相信任何人。不是不相信慕少倾,是不相信“人”。人是会变的。立场是会变的。利益关系是会变的。只有自己不会背叛自己。
她吃完包子,把火灭了,靠在山谷的岩壁上闭眼休息。蜂鸟从她肩膀上飞起来,落在对面的岩石上,替她放哨。盾兽趴在她脚边,呼吸很沉。墨麒麟画出来了但没放出来,那东西太耗灵力,不到关键时刻不能用。
温迩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转。下一个祭坛在东南方向,比孤山远得多,走过去要五六天。她没那么多时间。大魔随时可能醒来,正道联盟随时可能找到她。
得换交通工具。
第二天早上,温迩画了一只坐骑。不是马,马太慢了。她画的是灵驹,一种速度快、耐力好、能日行千里的灵兽。样子像马,但比马高大,浑身漆黑,鬃毛像火焰一样飘动。
温迩翻身上去,拍了拍灵驹的脖子:“往东南,跑。”
灵驹四蹄腾空,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风呼呼地刮在脸上,温迩眯着眼,伏低身体,抓紧了鬃毛。她前世骑过灵驹,知道这东西跑起来是什么感觉。但那是前世。现在的身体被风吹得睁不开眼,脸像被刀子刮一样疼。
“慢点!”她喊了一声。
灵驹放慢了速度,从疾驰变成了快跑。温迩坐直身体,从包袱里翻出一条围巾,把自己的脸裹住。
“走吧。”
灵驹继续往前跑。
天黑的时候,她已经到了第二个祭坛的附近。比预想的快了两天。温迩让灵驹停在一个树林里,喂了它一颗补灵力的药丸,让它自己休息。
她从灵驹背上下来,走向祭坛的方向。第二个祭坛在一片沼泽地的中央。三百年过去,沼泽还在,但范围缩小了很多,边缘长满了芦苇和杂草。
温迩站在沼泽边缘,看着远处。祭坛在沼泽中央的一块高地上,高出水面大约一人高,用黑色的石头垒成。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沼泽的水。水是凉的,不深,大概到膝盖。但水里有什么东西——她能感觉到,不是活物,是死的,但会动。
温迩收回手,从袖子里掏出金笔和画轴,画了一只水黾。水黾浮在水面上,六条腿张开,稳稳地撑在水面上。她踩上去,水黾载着她往沼泽中央滑去。
滑到一半,水下的东西动了。
水面开始冒泡,不是沸腾的那种冒泡,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在水面上炸开,散发出一股腐臭味。
温迩没停。水黾继续往前滑。
水下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一只黑色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了水黾的一条腿。水黾的身体晃了一下,温迩差点掉下去。
她稳住身体,从腰后拔出慕少倾给她的剑,一剑砍在那只手上。剑很锋利,黑色的手被齐腕砍断,掉进水里,沉了下去。
水黾继续往前滑。
又一只手伸出来。又砍。又一只手。又砍。
砍到第七只的时候,温迩的手腕酸了。她的剑法还在,但这具身体的力量不够,砍几剑就没劲了。
“烦不烦。”她从袖子里掏出画轴,画了一只火鸦。火鸦从画面上飞出来,浑身裹着火焰,朝水里扑去。
水面被火焰一烧,发出刺耳的嘶嘶声。水下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深处躲。
火鸦在水面上盘旋了两圈,水里的东西安静了。
水黾滑到了高地下方。温迩踩着水黾的背,跳上高地。高地不大,大约两丈见方,除了祭坛什么都没有。
祭坛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里积着黑色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油光,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温迩蹲下来,用剑尖拨开油光,看到了水底的碎片。
第二块。
她伸手去捞。手刚碰到水面,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像触电一样麻。她没缩手,继续往下探,手指捏住了碎片,拿出来。
碎片的颜色比第一块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温迩把它放进瓷瓶里,站起身。
脚下的高地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高地底部。
温迩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头,又看了看沼泽的水面。水面在翻涌,气泡一个接一个炸开,腐臭味越来越浓。
水下的东西醒了。
她没慌,把瓷瓶收好,画了一只蜻蜓。蜻蜓不大,但翅膀很硬,飞起来嗡嗡响。它落在温迩肩上,六条腿牢牢抓住她的衣服。
“飞。”温迩说。
蜻蜓振翅飞起,带着她离开高地,往沼泽边缘飞去。水下的东西追了上来,黑色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抓向她的脚。温迩用剑砍了两下,第三只手抓住了她的靴子。
她一脚踹过去,把那只手踹开。靴子被扯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踩在蜻蜓的背上。
蜻蜓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掉。
飞到沼泽边缘,温迩跳下来,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她的脚上全是黑泥,小腿上还有几道被抓出来的红痕。
“穿山甲。”她画了一只穿山甲,让它把沼泽边缘的土翻起来,筑了一道矮墙。
水下的东西追到沼泽边缘,停住了。它没追出来。沼泽是它的地盘,出了沼泽,它什么都不是。
温迩看着那道矮墙,又看了看沼泽中央翻涌的水面,笑了一下:“有本事出来。”
水下的东西没出来。
温迩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灵驹旁边。灵驹看到她的光脚,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她的小腿。
“没事。”温迩拍了拍它的头,从包袱里翻出另一双靴子穿上。
灵驹等她把靴子穿好,伏低身体,让她上去。
温迩翻身上去,拉了拉它的鬃毛:“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灵驹站起身,朝第三个祭坛的方向跑去。
温迩坐在它背上,拿出瓷瓶看了看。两块碎片在瓶底挨在一起,发出极淡的绿光。就差最后一块了。
她把瓷瓶收好,看向前方。第三个祭坛在西北方向,离这里不远。她选这个方向,是因为第三个祭坛离凌霜宗最近。慕少倾应该已经到了。或者——他已经在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