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荒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温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色土地在暮色中像一块巨大的伤疤，裂缝里渗出的灰色雾气被风吹散，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她的手背还在隐隐发烫，红色的纹路从手背蔓延到了小臂，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嵌在皮肤下面。

不疼。就是烫。像有人拿烟头一直在烫同一个位置。

慕少倾走在前面，背着谢天洵，步伐很稳。谢天洵昏迷着，头垂在他肩上，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温迩走在他侧后方，视线在师尊和慕少倾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找个地方停下来。”她说，“师尊需要疗伤。”

慕少倾偏头看了背上的谢天洵一眼：“前面有座山，山脚应该有避风的地方。”

温迩没再说话，加快了脚步跟上他。

两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山脚。这里有一块向外凸出的岩石，下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槽，不大，但足够三个人挤一挤。温迩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外衫铺在地上，慕少倾把谢天洵放下来。

谢天洵的脸色很差。不是苍白，是灰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皱巴巴的没有生气。他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细得像枯枝。

温迩蹲下来，伸手搭上他的脉搏。很弱，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灵力基本空了。”她说，“身体也被魔气侵蚀得不轻。需要先把他体内的魔气逼出来，再慢慢补灵力。”

“我来。”慕少倾在她旁边蹲下。

“你的灵力太霸道，他受不住。”温迩从袖子里拿出金笔，在画轴上画了一只巴掌大的灵兽——样子像一只蝉，通体透明，翅膀泛着淡绿色的光，“这是净灵蝉。它能吸食魔气，不伤身体。”

净灵蝉从画面上浮起来，翅膀振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它在谢天洵胸口落下来，透明的身体开始慢慢变黑——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像墨水浸染宣纸。

温迩盯着那只蝉的脸色变化。等它的身体黑了大半，她伸手把它捏起来，甩到一边的地上。蝉在地上弹了两下，裂开了，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渗进泥土里，发出一股焦糊味。

“再来。”她又画了一只。

如此反复了五次。到第五只净灵蝉从谢天洵胸口飞起来的时候，身体只黑了一小半。温迩把它捏碎，又画了第六只。第六只蝉落在谢天洵胸口，翅膀振动了很久，身体始终是透明的。

“好了。”温迩收回金笔，擦了擦额头的汗，“体内的魔气差不多清了。但灵力得慢慢养，急不来。”

慕少倾看着她。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画六只净灵蝉，每只都要消耗灵力，她现在这具身体能撑住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休息。”他说，“我守着。”

温迩没跟他客气，靠到岩石壁上，闭上眼睛。盾兽趴在她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也闭上了眼。两只蜂鸟在岩石上方盘旋了两圈，落在凹槽上面的岩缝里，一动不动的，像是在放哨。

慕少倾坐在凹槽最外面，背对着他们，面朝荒原的方向。

夜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

过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升到了正中，温迩忽然开口：“他没醒。”

慕少倾没回头：“嗯。”

“我在想，他醒了以后，跟他说什么。”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温迩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慕少倾，你有没有觉得我太自作主张了？进魔渊的时候不听你的，破阵法的时候也不听你的。”

慕少倾沉默了两秒：“你是对的。”

“哪次？”

“两次都是。”

温迩弯了弯嘴角，又收了回去，没让他看见。

“你这个人，有时候挺会说话的。”她说。

“有时候？”

“大部分时候不会。”温迩重新闭上眼睛，“但有时候还行。”

慕少倾没接话。

风吹过岩石，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谢天洵在半夜的时候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岩石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旁边。温迩靠在岩壁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手里还攥着金笔。盾兽趴在她脚边，鼻子对着外面。

慕少倾坐在最外面，面朝荒原，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谢天洵醒了。

“她瘦了。”谢天洵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的。

慕少倾没回头，但说了一句：“她吃得不少。”

谢天洵沉默了一会儿：“她还是那个脾气。”

“嗯。”

“给你添麻烦了。”

慕少倾终于偏过头，看了谢天洵一眼。这个曾经修真界最强大的修士之一，现在像一片枯叶，风一吹就会碎。

“没添麻烦。”他说。

谢天洵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

“三百年前，我就看出来你喜欢她。”

慕少倾没说话。

“那时候我想，这孩子眼神太正了，不像会动歪心思的人。”谢天洵咳嗽了两声，“但我没想到，你能等三百年。”

慕少倾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荒原：“等到了。”

谢天洵没再说什么，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温迩醒来的时候，发现谢天洵正靠坐在岩石上，看着她。

“师尊。”她坐直身体，“你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谢天洵的声音比昨晚清亮了些，“你手怎么了？”

温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红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肘弯。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没事。”

“魂魄受损。”谢天洵说，“不是没事。”

温迩对上他的目光，没躲：“能养回来。又不是第一次。”

谢天洵沉默了几秒，没再问。

慕少倾从外面走回来，手里提着两只野兔。他一眼没看谢天洵，走到温迩面前，把野兔递给她。

温迩接过，翻了翻眼皮看了看兔子的眼睛：“还行，不是灵兽，就是普通的兔子。”

“我去捡柴。”慕少倾转身走了。

温迩从包袱里翻出一把匕首，提着兔子走到一边去处理。谢天洵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慕少倾远去的方向，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烤肉的时候，温迩把一只兔子架在火上慢慢转，另一只扔给了盾兽。盾兽一口咬住，咔嚓咔嚓嚼了两下，连骨头带皮吞了下去。

“你养的东西还是一样的能吃。”谢天洵说。

温迩翻着烤兔子，头都没抬：“它替我挡了不少攻击，吃只兔子怎么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谢天洵看着她，眼里有些无奈。这个徒弟，三百年前就这样，嘴不饶人。他以为她死过一次会变软一点，看来是他想多了。

兔子烤好了，温迩撕了一条腿递给谢天洵，又撕了一条给慕少倾。自己咬了一口兔背上的肉，嚼了两下，皱了下眉。

“老了。”

慕少倾接过她手里的兔子，重新架到火上，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往上面撒了些粉末。

“你撒的什么？”温迩凑过去看。

“调料。”

“你随身带调料？”

慕少倾看了她一眼：“嗯。”

温迩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慕少倾，你是不是把家当都带身上了？又是药又是调料又是糖葫芦的。”

慕少倾没回答，把兔子翻了个面。

谢天洵靠在岩石上，一边慢慢嚼兔肉，一边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眼里有一种很淡的笑意。不是开心，是放心。他养了那么多年的徒弟，终于有人能接住了。

吃完东西，三人继续赶路。谢天洵自己能走了，虽然走得很慢，但比被人背着强。温迩走在他左边，时不时扶他一把。慕少倾走在最前面，离他们大概三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