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蔽日，谷道焚风。
赤红火箭燃遍两侧山壁，滚滚黑烟扭曲升腾，将惨白天光染成浑浊灰黄。滚烫火舌舔舐叛兵甲胄，兽皮、粮草、军旗遇火即燃，焦糊皮肉的恶臭混杂浓烈血腥，塞满整条狭长谷道。
乱石不断从崖顶滚落，轰隆砸入人群。坚硬青石碾压血肉，一瞬便将士卒连骨带甲碾成肉泥，碎裂残肢混杂尘土，糊满泥泞地面。西麓叛军首尾受堵，进退无路，慌乱拥挤在狭窄山道之间，人马踩踏，兵刃互撞，哀嚎嘶吼连绵不绝。
原本军纪严明的一万两千精锐，不过片刻，便彻底沦为一盘散沙。
萧凛勒紧马缰，胯下战马受惊扬蹄，焦躁刨动沙土。他墨黑战甲落满飞尘血沫，鬓边发丝凌乱贴紧冷汗浸透的脖颈，方才的狂妄倨傲尽数碎裂，眼底只剩惊惶与戾气。
四面环山，伏兵如海。
玄黑军旗林立八方，冰冷刀刃泛着死寂寒光，封死所有逃生出口。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从暗探归营、假军情入目，从雁门关血战不休、双方疲弱僵持，所有一切，皆是精心编织的死局。
柳煜看透他贪渔人之利的本性，长孙鉴布下天罗地网，二人一文一武，一谋一战，步步引诱，层层收紧，硬生生将他这头蛰伏山间的饿狼，骗出天险，推入绝地。
“卑鄙……”
萧凛咬牙低吼，指节死死攥紧刀柄，指骨泛白，青筋暴起，“长孙鉴！柳煜！尔等奸谋算计，阴诡卑劣！”
风声呼啸，无人应答。
唯有漫天杀伐，替天行刑。
尘土飞扬之中，一抹玄色铁骑冲破混乱兵潮。
长孙鉴一身黑铁重甲，甲刃沾着飞溅血珠，□□黑马四蹄踏碎滚烫沙尘，径直横穿火海尸堆。他单手紧握长刀，刀锋雪亮，染着暗红血痕，漆黑眼眸冷冽无温，穿透漫天烟尘，死死锁定阵中萧凛。
周遭叛兵胆敢阻拦者，尽数被他一刀劈斩。
寒刃破空，血肉飞溅，招式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拖沓。铠甲碰撞、骨骼断裂、兵刃崩碎，短促声响接连响起，他孤身一骑，硬生生在乱军之中劈开一条血色通路。
无人可挡，无人能阻。
这是北地最锋利的一柄刃，是乱世最冷硬的一块骨。
“萧凛。”
长孙鉴勒马驻足，相隔数丈黄沙，淡漠开口。声音低沉冷硬，压过谷道所有哀嚎，清晰落进萧凛耳中。
“你拥兵自重，割据伏龙山，坐视蛮夷屠戮中土子民；你私通外族，暗缔盟约，妄图瓜分北疆山河；你谋害同僚，构陷忠良，祸乱北地朝堂。”
他长刀斜指地面，刀尖轻点染血黄沙，字字铿锵，审判决绝。
“叛国、背义、残民、乱疆。”
“数罪并罚，今日，你必死于此。”
萧凛怒极反笑，眼底戾气暴涨，抬手抹掉溅在面颊的血点，弯刀出鞘，寒芒刺目：“必死？我西麓一万将士，纵使身陷重围，也能拼死一战！长孙鉴，你我同为藩镇将领，凭什么判我生死？！”
“凭我守疆，而你叛国。”
一语落罢，长孙鉴策马直冲。
黑马扬蹄，破开漫天黄沙，两道凛冽寒光骤然相撞。
锵——
金铁交鸣，巨响震彻山谷。
刀锋相撞迸发刺眼火星，强悍力道震得周遭尘土骤然翻飞。萧凛蛮力凶狠，弯刀招招狠戾，直劈脖颈、心口要害，尽是阴诡搏杀招式；长孙鉴身法沉稳，长刀格挡、劈斩、穿刺，动作冷厉规整，每一式皆是戍边沙场淬炼出的杀人技法。
甲胄碰撞，劲风呼啸，二人在乱军中央缠斗厮杀。
黄沙迷眼，刀光映日。
萧凛本就心神大乱，加之深陷包围、军心溃散，招式渐渐紊乱。不过数十回合，肩头便被长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猩红血水瞬间浸透黑色战甲。
剧痛席卷全身，他踉跄后退半步，虎口崩裂，弯刀险些脱手。
“不可能……我怎会输你……”
他眼底布满血丝，语气癫狂不甘。他筹谋数年，隐忍蛰伏，算计人心，观望战局，本以为能执掌北地，登顶权位，却偏偏栽在最不屑的两个人手中。
长孙鉴眸光无波，没有半分迟疑怜悯，提刀再度上前，寒刃直逼要害。
刀刃破空，凌厉决绝。
噗嗤一声，长刀穿透萧凛前胸甲胄，刺入温热皮肉。
冰冷刀锋卡在骨缝之间，鲜血顺着刀身汹涌喷涌，染红整片黑衣。萧凛身躯猛地僵直，瞳孔骤然放大，呼吸骤然滞涩。
长孙鉴手腕轻轻一转，刀锋搅动血肉，抽出的瞬间，溅起漫天血花。
萧凛重重摔落马下，跪倒在滚烫黄沙之中。他抬手捂住喷涌不止的伤口，指缝间不断渗出温热血液，视线快速涣散，耳边漫天厮杀渐渐模糊。
他最后望向雁门关的方向，那里狼烟未熄，血色漫天。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不是棋局执子人。
不过是别人盘中，一枚自取灭亡的弃子。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萧凛唇角扯出一抹惨淡又癫狂的笑。
贪妄一生，算计一世，终葬黄沙。
……
谷道之外，合围屠戮仍在继续。
中土将士遵照军令，不接受投降，不饶恕叛卒。箭矢收割逃兵，长刀劈斩顽抗者，铁骑踏碎溃散兵潮。火海绵延，尸骸堆叠，整条谷道被血水浸透，黄沙化作泥泞暗红。
正午时分，厮杀渐歇。
黑烟缓缓飘散，烈火渐渐熄灭。
狭长谷道之内，断旗折刃，尸横遍野。一万两千西麓叛军，战死万人，余下重伤被俘，无一漏网。
伏龙山叛旗，彻底折断，埋入尘土。
北地内患，今日根除。
谢清砚踏过满地残尸，快步走到长孙鉴身侧，单膝抱拳，嗓音清亮铿锵：“启禀将军！谷道围剿大捷，叛将萧凛重伤被俘，西麓叛军全军覆灭！伏龙山空营已被我方接管，粮草军械尽数收归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