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天光刺白。
北疆荒原的寒霜被烈阳慢慢蒸散，冻土融化成泥泞血沼，黑褐色血水混杂沙土，黏腻糊满整片旷野。雁门关外硝烟滚滚，漫天尘土裹挟血腥，经久不散。
正面战场，血战未曾停歇。
蛮族不计代价，以人海填杀城关。密密麻麻的蛮兵前仆后继，踩着同伴尸骸冲向城墙，云梯层层堆叠，密密麻麻倚靠残破墙砖。城头刀刃相撞之声不绝于耳，金属寒光在白日烈阳下刺眼凛冽。
中土士卒早已力竭，手臂僵硬麻木，每一次挥戈劈砍，都要耗尽全身气力。甲胄缝隙塞满干涸血痂，皮肉伤口被汗水浸泡，灼痛刺骨。新兵脸色惨白，握兵器的手掌不停颤抖，却依旧死死咬紧牙关，伫立垛口不肯后退半步。
裴玄策一身战甲破碎多处，右肩伤处反复撕裂，猩红血水顺着小臂流淌，浸透虎口。他眼底布满血色红丝，嗓音早已嘶哑破碎，依旧伫立城楼最高处，持刀督军，目光凛凛，不曾有片刻低垂。
城楼下，火油燃尽，滚石耗尽，箭矢堪堪不足三成。
守军六千残兵，短短半日，再折损五百余人。
残破城关，摇摇欲坠。
蛮族首领立于高车之上，望见城头中土将士疲态尽显、防守愈发吃力，粗狂脸上勾起暴戾狞笑。他扬起染血长鞭，重重挥落，嘶吼出蛮族进攻口令。
剩余一万五千蛮兵全数压上，盾兵叠墙，铁骑迂回，最后一批投石机全力运转，磨圆巨石接二连三砸向城墙破损缺口。
轰隆——
一声巨响，雁门关南段城墙，轰然坍塌丈余。
碎石飞溅，尘土冲天，残破砖石滚落城下，砸死砸伤周遭蛮兵。城墙缺口露出内里夯土，空洞黝黑，如同城关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
缺口一出，蛮兵狂喜，嘶吼着蜂拥冲向破口。
城头守军立刻抽调人手，长枪列阵，死死堵住坍塌缺口。利刃刺穿冲进来的蛮兵躯体，温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脚下泥土。厮杀挤压在狭小缺口之内，人与人贴身相搏，骨骼断裂、血肉撕裂，凄厉哀嚎响彻四野。
雁门关，危在旦夕。
……
西方，伏龙山。
山巅高台，长风浩荡。
萧凛凭栏远眺，将三十里外雁门关的惨烈战局尽收眼底。
城墙坍塌、狼烟冲天、中土残兵苦苦死守、蛮族兵马肆意屠戮。暗红血色铺满荒原，漫天硝烟遮蔽日光，一副山河破败、两军俱疲的景象，完美契合那两份虚假军情上所写的一切。
“果然疲弱。”
萧凛指尖摩挲冰冷弯刀，唇角勾起贪婪阴狠的笑意，眼底野心暴涨，再无半分迟疑。
隐云隘粮草亏空、士卒伤损；雁门兵力枯竭、城墙崩塌。
此刻，便是最好的入局时机。
他无需损耗一兵一卒，便可踏平雁门，接管北疆雄关，坐收渔翁之利。
“传令！”
萧凛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寒刃映着白日烈阳，锋芒凛冽。
“全军拔营，即刻下山！一万两千西麓精兵，分三路行军，直扑雁门关！先行截断蛮族后军，再破城关，收编残兵！”
军令如山，响彻整座伏龙山军营。
霎时间，号角轰鸣，旌旗翻动。
黑色叛旗迎风狂舞，甲胄反光连成一片冷寒银海。战马嘶鸣，车轮滚动，士卒整齐迈步，踩踏山林枯草，浩浩荡荡朝着山下平原进发。
一万两千精兵，尽数离寨，倾巢而出。
山间尘土飞扬，行军队伍连绵数里，刀枪林立，煞气滔天。
萧凛一身墨黑战甲，跨乘乌黑战马，居于中军最前。披风被长风掀起，神色倨傲狂妄，眼底满是即将手握北疆的得意。
他从未察觉，自己踏出伏龙山隘口的那一刻，便已然踏入一张铺天盖地、死无生路的杀局。
伏龙山周遭，荒林、山谷、隘道、土坡，暗处皆是静默蛰伏的黑衣暗卫。
黑色衣料隐于草木，寒刃藏于石后，一双双冷厉眼眸死死盯着下山的叛兵，无声传递消息。
一道黑色烟火，骤然冲破天际。
嗤——
漆黑烟火升空百丈，在纯白日光下炸开一缕暗沉黑雾。
信号起，杀局启。
……
隐云隘，中军大帐。
墨色烟火划破天际的一瞬，帐内二人同时抬眸，望向西方山峦。
烛火安静摇曳，舆图平铺案上，四方兵力标记清晰分明。
谢清砚快步走入帐中，单膝跪地，语气冷肃铿锵：“启禀将军！萧凛中计，一万两千西麓叛军全数下山，已走出伏龙山天险，踏入平原谷道！三路行军，中军由萧凛亲自带领，直奔雁门关方向！”
“很好。”
长孙鉴缓缓起身，黑铁重甲寒光凛冽，周身骤然翻涌滔天杀伐戾气。漆黑眼眸沉静如寒潭，无半分波澜，只有覆手屠军的冷硬决绝。
“传令，合围。”
他指尖落在舆图三处险要隘口，字字冰冷，落地有声。
“左翼三千伏兵，抢占西山隘，斩断叛军前路；右翼三千士卒，封锁谷道后山，截断所有退路；后山崖壁暗卫全员出动，居高临下，以火箭、落石封锁两侧山道。”
“我亲率一千精锐，直冲萧凛中军。”
“今日，伏龙山叛兵，一人不留。”
军令传出，传遍山野。
刹那间，隐云隘军营号角齐鸣，低沉肃杀，震得山间飞鸟四散惊飞。
埋伏在周遭山林的中土士卒纷纷起身，褪去伪装枯草，握紧冰冷兵刃。甲胄相撞脆响连绵，马蹄轰鸣震动大地，四面八方的伏兵同时而动，朝着谷道合围收拢。
群山为笼，万军为网。
贪狼入局，插翅难飞。
柳煜立于帐下，抬眸望着长孙鉴挺拔孤峭的背影。
他一身重甲，满身杀伐，即将奔赴血色战场，亲手斩除叛贼。往日克制温柔尽数收敛，只剩铁血将军的冷硬漠然，山河杀伐尽落肩头。
“当心。”
她声音清浅轻柔，穿透嘈杂军令，落进他耳中。
简单二字，无多余言语，却是乱世之中最真切的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