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鉴脚步一顿,侧首回望。
日光透过帐帘缝隙,落在她素白侧脸,眉眼清冷安静,澄澈眼底盛满无声牵挂。
隔着漫天兵马、遍地杀机,他深深看她一眼,低沉嗓音郑重应答:“我必归。”
一字承诺,重逾千钧。
无需多余情话,无需山海誓言。
此战平定叛贼,他必平安归来,再伴她看山河春暖。
言罢,他转身掀帐而出,黑色披风翻飞而起,决然奔赴沙场。
帐外战马长嘶,铁蹄扬尘。
那道挺拔墨色身影,转瞬融入茫茫兵海,奔赴西方合围战场。
帐内只剩柳煜一人,静立舆图之前。
她抬手轻轻按压心口,平复心底微动的涟漪,转瞬敛去所有柔软,眼底重归清冷锐利。
指尖落笔,在舆图萧凛中军位置,重重画下一道墨痕。
“落子,封局。”
清冷语声轻落帐中,平静无波。
谋算已久,布局多日。
从假意示弱、放走暗探、伪造军情,到诱敌下山、群山合围,一步一步,层层算计。
今日,便要了结西麓叛将,斩断北地内祸。
……
西山谷道,黄沙漫天。
萧凛率领中军行至谷道中央,四周草木荒芜,山石嶙峋,山道狭窄逼仄。
行军一路安稳,不见半分中土兵马,周遭寂静死寂,唯有风声呼啸。
萧凛勒住马缰,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莫名不安。
太过安静。
安静得诡异。
不等他深思,尖锐破空之声骤然响彻天地。
咻——咻——咻——
漫天火箭从两侧山崖高空飞射而出,赤红火焰裹挟寒锐箭簇,密密麻麻,如雨坠落。
燃烧的箭羽刺破灰白天幕,落在叛兵甲胄、粮草、营帐、战马之上。
火焰骤然窜起,浓烟滚滚,灼热火光吞噬周遭寒气。
“敌袭!有埋伏!”
副将嘶吼出声,面色惨白,慌乱拔刀格挡。
可漫天箭雨无从躲避,叛兵成片倒下,火焰缠上身甲,凄厉惨叫此起彼伏。战马受惊疯魔,扬蹄狂奔,踩踏周遭士卒,血肉横飞,混乱四起。
山崖之上,无数黑衣士卒现身,巨石、滚木顺着陡峭崖壁轰然滚落。
轰隆巨响震颤山谷,坚硬巨石碾压人群,骨肉碎裂声响沉闷可怖。泥土、碎石、血沫混杂飞溅,谷道之内瞬间化为人间炼狱。
下一瞬,东西两道隘口同时杀出中土兵马。
左翼士卒长枪列阵,寒光林立,堵死前路;右翼骑兵马蹄轰鸣,刀刃出鞘,斩断退路。
四面八方,皆是中土军旗。
玄黑战旗迎风招展,旗面绣着冷峻山河纹路,死死困住谷道之内一万两千叛兵。
合围已成,天罗地网。
萧凛端坐马上,浑身僵冷,瞳孔骤然收缩。
他抬头望向四面环山、遍地伏兵,望着漫天火箭、滚落巨石,望着密密麻麻将他死死围困的中土将士。
刺骨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全身,狂妄、贪婪、得意,尽数在这一刻碎裂消散。
虚假军情、疲弱假象、刻意破绽……
所有一切,皆是陷阱。
是长孙鉴、是柳煜,为他量身布下的杀局。
“不可能……”
他低声喃喃,嗓音干涩颤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我明明看透棋局……我本应坐收渔利……”
人心贪妄,最易入局。
他算计一生,观虎斗、谋渔利、耍阴诡、藏野心,到头来,终究栽在了自己的贪念之中。
远处烟尘弥漫,一道墨色铁骑冲破人群,笔直朝着中军杀去。
玄甲染尘,长刀饮血,身姿挺拔冷峭。
长孙鉴手持染血红刀,胯下战马疾驰如风,漆黑眼眸不带半分温度,目光死死锁定阵中萧凛。
刀锋寒光凛冽,杀伐直冲云霄。
“萧凛。”
长风送来冰冷语声,淡漠却威严,穿透漫天厮杀。
“伏龙山养寇自重、通敌叛国、祸乱北地。”
“今日,此地。”
“我判你,死。”
风卷黄沙,血染谷道。
贪狼终入局,万山尽围杀。
一边是谷道之内叛军覆灭,刀锋相向;
一边是雁门关外血战,尸骨成堆。
北疆双场杀伐,同启今日。
乱世棋局,落子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