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烬逢煜·第三十六章破晓强攻崖下伏殇

长夜将尽，霜气更浓。

北疆寒夜似被冻凝，整片荒原沉寂如死，只有北风卷着残碎雪粒，擦过雁门关残破城墙，呜咽如泣。城头灯火渐次黯淡，只剩零星几盏孤灯悬于哨塔，昏黄微光摇摇晃晃，照见满地凝霜、遍地残血。

崖谷深处，昨夜厮杀过后的血腥味仍未散尽。三百蛮族死士尸骸被乱石掩埋，枯藤染褐，岩缝凝红，夜风掠过谷底，带起一缕浓重死气，沉沉压在山野间。隐云隘五百伏兵依旧原地驻守，未撤分毫，暗色身影隐于晨雾之前，如磐石扎根危崖，静待蛮族再度异动。

寅时末刻，天际终于裂开一线灰白。

破晓微光惨白寒凉，漫过山峦荒原，将沉沉夜色一点点撕开。冻土上的白霜泛着冷光，枯草枝桠凝满冰棱，天地间一片苍寂萧瑟。

忽然，荒原深处，一声粗犷蛮号破空而起。

呜嗷——

声调暴戾狂躁，穿透晨雾，震碎北疆黎明的寂静。

蛮族主力，再度开战。

较之昨日仓促猛攻，今日蛮族排布更为规整。两万步兵列成密集方阵，盾兵在前，长矛居中，弓箭手压后，层层推进；三万铁骑分作三股，左右两翼迂回，中路铁骑正面压进，马蹄踏碎寒霜，震得大地闷声震颤。

投石机再度架设完毕，粗麻绳紧绷，磨圆巨石摞成小山，泛着冰冷青灰；撞城木重新捆扎加固，蛮兵赤膊列队，肌肉虬结，眼底依旧是未褪尽的嗜血凶光。

蛮族首领披黑金兽纹重甲，立在高车之上，手持染血长鞭，目光凶狠盯住雁门关残破城墙，厉声嘶吼蛮语，催动全军冲锋。

第二轮强攻，自破晓时分，轰然拉开。

漫天箭雨再度升空，比昨日更为密集汹涌，黑矢如黑云压城，遮蔽初明天光，呼啸着砸向城头。

雁门关守军早有防备，盾阵瞬间合拢，层层叠叠的木盾、铁盾连成高墙，接住飞来箭雨。箭矢钉入盾面，簌簌脆响不绝，震得士卒手臂发麻，虎口崩裂渗血。

依旧有漏网箭矢越过盾阵，穿透士卒甲胄。

一名年轻新兵胸口中箭，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箭簇透出胸膛，眼底只剩惶恐。未及片刻，身躯便直直栽倒城头，滚落在冰冷青砖上，再也不动。

无人低头，无人侧目。

城墙上的老兵面色麻木，早已见踪迹惯生死，只死死握紧手中长戈，目光紧盯越来越近的蛮兵人海。

“投石！”

裴玄策肩头绷带早已被血水浸透，他扶着垛口，强忍刺骨剧痛，沉声喝令。

城头仅存的几架投石机同时运转，碎石、火油罐腾空飞出，朝着蛮族密集兵阵砸落。火油罐落地碎裂，烈焰轰然窜起，瞬间吞噬周遭蛮兵，烈火舔舐皮肉，凄厉哀嚎刺破晨雾，焦臭混杂血腥四下弥漫。

可蛮族早已悍不畏死，被烈火灼烧者翻滚挣扎，其余人依旧踏着火焰、踩着尸骸，稳步向前推进。

撞城木再一次抵上城门。

咚——咚——咚——

沉重撞击声震彻四野，城门木梁开裂声清晰可闻，木屑纷飞，铁锁扭曲变形，整面城墙都在微微震颤。墙砖簌簌脱落，落在士卒肩头，人人面色紧绷，牙关紧咬，死守不退。

蛮族步兵抵达城下，云梯轰然架起，牢牢扣住城墙垛口。蛮兵蜂拥攀爬，弯刀寒光闪烁，不顾城头箭矢、热油、滚石，疯魔一般向上猛攻。

城头守军以长枪穿刺，以利刃劈砍，以巨石砸落。攀至半墙的蛮兵被长□□穿胸腹，身躯悬空挣扎，而后被狠狠甩落，重重砸在地面，骨骼碎裂声沉闷可怖。

鲜血顺着城墙肆意流淌，在墙根汇聚成暗红水迹，遇寒渐渐凝冻成冰。

短短一个时辰，城头再度死伤惨重。

伤员此起彼伏倒下，呻吟、闷哼、兵刃交击、蛮族嘶吼，交织成破晓最悲凉的杀伐乐章。

裴玄策立在城楼正中，任由冷风撕扯披风，肩头伤口因用力过度，血色不断渗出绷带，浸透衣袍。他目光猩红，望着源源不断扑来的蛮兵，心底满是沉郁无力。

兵力耗损过半，伤员累累，箭矢日渐短缺，城墙破损难修。

再这般硬守，雁门关，迟早要破。

……

隐云隘，中军大帐。

破晓战报接踵而至，斥候满身寒霜，奔入帐中跪伏在地，气息急促。

“启禀将军、柳小姐！蛮族破晓全军强攻，投石、箭雨、云梯齐上，城墙东段垛口再塌两处，守军短短一个时辰，又折损四百余人！蛮兵不顾死伤，轮番冲锋，城门裂痕愈发扩大，已然岌岌可危！”

帐内气氛沉冷如冰。

柳煜立在舆图前，素白长衫染上晨雾湿凉，面色沉静无波，眼底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苍凉。指尖轻轻抚过雁门关城墙标记，那里每一道墨线，此刻都浸染着无形血色。

“蛮族是孤注一掷了。”她嗓音清冽，带着晨起微寒，“一日强攻不成，便以人海消耗，打算活活拖垮裴玄策的残兵。”

长孙鉴披甲立于帐中，黑铁重甲覆满霜粒，周身杀伐戾气翻涌不散。漆黑眼眸望向关外漫天狼烟，眸色冷厉如刀。

“传令。”他沉声下令，语气不带半分温情。

“再调八百弓箭手赶赴城头侧翼，占据高地压制蛮兵云梯梯队；调三百重甲步卒直奔雁门南门，补防城墙破损缺口，替下早已力竭的伤兵；令暗卫分出半数，专杀蛮族带队小头目，乱其冲锋节奏。”

军令利落落下，斥候领命疾奔而出。

帐外号角长鸣，军营瞬间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