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披甲执刃,踏破晨霜,列队奔赴战场,脚步声整齐铿锵,踏碎山间寂静。
柳煜目光落向舆图西侧伏龙山,轻声道:“萧凛那边,可有动静?”
“依旧按兵不动。”谢清砚躬身回禀,“暗卫传回消息,萧凛登高远眺雁门狼烟,见蛮族猛攻不息、城关岌岌可危,又看了我们递去的假军情,已是深信我方兵力疲弱、无力牵制。此刻正下令全军整理行囊、备好粮草战马,只待雁门再破一道缺口,便即刻挥师下山。”
“贪念已入圈套。”柳煜唇角掠起一抹极浅的冷弧。
“就等他动身。”长孙鉴眸色沉沉,“他越是心急,越是轻敌,踏入平原之后,便再无退路。”
二人并肩立在舆图前,一人审战局之损耗,一人判叛将之心性,权谋交织,布局环环相扣。克制的默契融在沉默里,无需多言,便知彼此所想。
帐外晨风吹入,带着霜气与淡淡血腥,拂动二人衣袂,一素一玄,静立烛影晨光之间,乱世棋局,尽落掌心。
……
雁门关东侧,隐秘危崖。
晨雾渐散,天光愈亮。
崖下荒原角落,一支蛮族小队绕开正面战场,再度摸到崖底。吸取昨夜全军覆没的教训,此次不敢大批攀爬,只分二十余人,借着岩壁遮挡,小心翼翼试探向上攀援,企图再度偷渡,从侧门撕开破绽。
崖顶伏兵静静蛰伏,冷眼俯瞰下方黑影。
副将按捺住出手的冲动,低声传令:“不急,放他们上到崖腰,再行围杀。全歼不留活口,不露半点伏兵痕迹。”
蛮兵不知杀机仍在,指尖抠着岩缝,脚步轻缓,一点点向上挪动。掌心被岩石磨破,鲜血沾染霜露,在岩壁留下浅浅血痕。人人神情警惕,目光紧盯崖顶,生怕骤然杀出伏兵。
待到半数蛮兵悬于崖壁中段,进退无路之时。
“杀!”
一声低喝。
崖顶箭矢齐发,寒光穿梭晨雾,精准洞穿蛮兵咽喉、后心。血花瞬间绽在灰白岩壁上,刺目惊心。中箭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躯一软,直直坠下深谷,重重摔落乱石堆,寂然无声。
余下蛮兵大惊失色,慌忙想要后退逃窜。
崖顶伏兵已然纵身跃下,落至崖壁中段,利刃出鞘,近身劈砍。刀锋划过皮肉,割裂筋骨,闷响不绝。蛮兵慌乱挥刀抵挡,却早已落入重围,方寸大乱,只能被动受死。
片刻之间,二十余名蛮族偷渡小队,尽数覆灭崖下。
崖壁再染新血,谷底又添尸骸。
中土伏兵亦有轻伤,却无一人折损。迅速清理战场,掩去痕迹,再度隐入崖间草木,静默驻守,如一道永不弯折的屏障,死死封死蛮族偷袭之路。
旭日渐升,天光彻底破开晨雾。
雁门关正面战场,厮杀依旧惨烈。
城头士卒早已筋疲力尽,手臂挥刀发麻,战甲沾满血污,脚下遍地箭矢残刃、碎骨尸块。人人眼底布满红血丝,身躯疲惫到极致,却依旧死死握紧兵器,不退半步。
裴玄策站在城楼,望着源源不断冲锋的蛮兵,望着城头不断倒下的将士,望着远处始终沉寂的伏龙山,心底一片寒凉。
外有蛮族死攻,内有叛将观望。
山河风雨,遍地烽烟。
他不知自己还能坚守几日,只知身为戍边将军,生守雁门,死葬北疆,此生别无他途。
……
隐云隘山巅。
长孙鉴孤身立在高处,黑披风迎风猎猎,远眺雁门关漫天狼烟,听着远方隐约传来的厮杀呐喊。眼底杀伐沉敛,心底却藏着对苍生、对将士的沉郁悲悯。
柳煜缓步走到他身侧,立在寒风里,素白衣衫被风吹得轻扬。
二人并肩临风,望着满目疮痍的北疆荒原,望着血染城墙的雁门关,望着暗藏狼子的伏龙山。
风卷霜粒,掠过肩头,沉默浸满山河。
“城头将士,皆是无辜苍生。”柳煜轻声开口,嗓音淡而沉,“乱世争权,藩镇割据,到头来,流血送死的,永远是底层士卒、边境百姓。”
“我便要终结这乱世。”长孙鉴语气低沉坚定,“平定藩镇,驱逐外敌,清肃朝堂奸邪。往后北疆无战火,百姓无流离,将士无枉死。”
他侧首看她,目光克制温柔,藏在山河风色里:“我答应你的春暖花开,不会太远。”
柳煜抬眸望他,澄澈眼底映着旭日天光,轻轻颔首。
风过荒原,狼烟不息;
崖下埋骨,城关喋血;
叛狼静待,棋局将收。
破晓强攻未歇,崖下伏殇又添。
只待萧凛下山入局,便是乱世又一场宿命屠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