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鉴抽出绢布,缓慢擦拭刀身血迹。
猩红血珠顺着雪白绢布缓缓滑落,浸染布面,干净利落,不留余污。他黑眸望向远方雁门关,硝烟依旧弥漫,隐约能听见城头未绝的厮杀呐喊。
“留萧凛性命。”他淡淡开口,“枷锁禁锢,押回隐云隘,战后再审,公示罪状。”
“属下遵命。”
风沙渐停,天光澄澈。
谷道杀戮落幕,而关外血战,仍在煎熬。
……
雁门关,残破城墙。
南段坍塌的缺口处,尸体层层堆叠,中土士卒以血肉堆砌屏障,死死封堵黑黝黝的破口。刀刃卷刃,长枪弯折,将士满身血污,体力透支到极致,指尖依旧未曾松开冰冷兵器。
血水顺着墙砖不断流淌,在墙根凝结成暗红冰痕。
蛮族首领疯魔一般,勒令士兵不计伤亡,持续冲击缺口。蛮兵踩着尸骸前仆后继,猩红眼底只剩掠夺与疯狂。城头箭矢已然耗尽,滚石火油空空如也,六千残兵,仅剩四千不足。
裴玄策面色惨白,肩头旧伤反复撕裂,失血过多让他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紧握长刀,驻守缺口最前方。刀锋斩落蛮兵的瞬间,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浸透重衣。
就在城关濒临失守、士卒濒临力竭之际。
荒原北侧,忽然响起整齐嘹亮的号角。
呜——
号角清亮,穿透硝烟。
一抹玄黑军旗,破开荒原烟尘,自北方疾驰而来。
是隐云隘最后的后备兵马,两千重甲步卒,携带箭矢、伤药、粮草,奔赴雁门关驰援。
同时,崖口伏兵尽数撤出隐秘山地,从东侧迂回,直插蛮族后军。
高地弓箭手再度列阵,密密麻麻的箭矢腾空而起,再度覆满长空,精准扫射蛮兵后阵。
蛮族后军猝不及防,成片倒地,军心彻底崩塌。
前有城关死守,后有伏兵突袭,侧有箭雨收割。
蛮族兵马四面受敌,连日血战早已疲惫,此刻断了后路、乱了阵型,强悍戾气瞬间溃散。
原本悍不畏死的蛮兵,开始慌乱后退、四散奔逃。
“撤!全军后撤!”
蛮族首领眼见大势已去,暴怒嘶吼,却无力回天,只能下令残兵急速撤退。
黑褐色兽旗歪斜倾倒,狼狈脱离战场。
残存蛮兵丢下军械、尸体、辎重,慌乱朝着荒原深处逃窜,尘土飞扬,溃不成军。
裴玄策拄着长刀,缓缓抬头。
他望着蛮族大军狼狈退去,望着远方赶来的中土援军,紧绷数日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
风掠过残破城墙,卷起漫天血腥。
雁门关,守住了。
……
隐云隘,中军大帐。
柳煜静立舆图之前,指尖轻轻落在伏龙山、雁门关两处标记之上。
帐外传来捷报,声声入耳,清晰分明。
谷道戮叛,萧凛被俘;蛮族溃逃,雁门保全。
北地双局,尽数落定。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多日的肩背骤然放松,连日压在心头的沉重悲凉、焦灼不安,在此刻尽数散去。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她清素眉眼,连日疲惫褪去,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浅淡柔和。
帐帘被人轻轻掀开。
长孙鉴踏步走入军帐。
他卸下满身重甲,玄色劲装之上仍沾着细小血点,风尘染衣,发丝微乱,却身姿挺拔,眉眼清冽。杀伐戾气尽数敛于眼底,褪去战场冰冷,只剩一身清寂霜气。
二人隔着数步距离,静静相望。
帐外风止烟消,帐内烛火温柔。
没有喧嚣杀伐,没有暗流阴谋。
只有乱世过后,片刻安宁。
“都结束了?”柳煜轻声开口,语调柔和。
“内患已除,外敌败退。”
长孙鉴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温柔沉静,落在她略带倦意的脸庞上,嗓音低沉温润:“北地乱局,今日暂歇。”
他抬手,指尖极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一缕细微尘沙,动作克制、轻柔,藏尽乱世珍重。
“我说过,我会赢。”
日光透过帐缝洒落,落在二人肩头,温暖澄澈,驱散北疆长久寒凉。
荒原血色未干,城头伤痕犹在,逝者骨埋冻土,生者满身疮痍。
乱世从无圆满,杀伐必有伤亡。
但山河保住了,百姓安稳了,北地终得喘息。
柳煜抬眸望他,眼底盛着跳动烛光,轻声应道:
“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