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垂,残阳如血。
漫天霞光泼洒在北疆荒原,将遍地尸骸、染血冻土都染得一片赤红,宛若天地间淌开一层凝固的血痕。雁门关城楼残破低垂,箭孔密如蛛网,坍塌的墙砖歪斜堆叠,城墙上还凝着未干的暗红血迹,风一吹,腥气漫遍四野。
城头残兵倚着垛口,甲胄碎裂,满身血污。有的胳膊带伤悬吊,有的腿间淌血难以站立,人人眼底皆是疲惫,却无一人退下城头。军医穿梭在城楼街巷,绷带、草药、伤药不断消耗,痛苦的闷哼、低低的喘息,交织成边关最悲凉的曲调。
裴玄策被亲兵扶着坐在城楼避风处,肩头箭伤已草草包扎。素白的绷带很快被内里渗涌出的血色染透,他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却依旧撑着不肯躺下休息,目光沉沉望向西方伏龙山的方向。
那一片山峦连绵起伏,林莽幽深,叛旗在山巅迎风招展,黑底红纹,刺目扎眼。
一万两千西麓精兵驻扎伏龙山山腰,营寨连绵数里,炊烟四起,甲胄反光隐隐绰绰。
中军高台上,萧凛一身墨黑战甲,披风猎猎,负手而立。
他眯着眼远眺三十里外的雁门关战场,望着那漫天狼烟、残破城关、遍地尸血,唇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眼底毫无半分悲悯,只剩贪婪与凉薄。
“打得好,打得妙。”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裴玄策死守城关,折损近半;蛮族强攻苦战,也伤亡惨重。两方厮杀,两败俱伤,正好遂我心意。”
身旁副将躬身请示:“将军,如今雁门守军疲弱,蛮族锐气受挫,我部何不趁此刻下山,直取雁门,坐收渔利?”
“急什么。”
萧凛冷眼斜睨,抬手抚过腰间弯刀,眸色深沉狡诈,“此刻双方虽有损耗,却都还有战力。裴玄策死守之心未灭,长孙鉴隐云隘四千精锐更是完好无损。现在下山,只会被他们联手反扑,得不偿失。”
“我们要等。”
他指尖指向关外荒原蛮族大营,语气笃定:“等今夜蛮族休整完毕,明日再度全力猛攻,耗光裴玄策最后的兵力,拖垮长孙鉴的驰援兵马。待到两方都筋疲力尽、弹尽粮绝之时,我再挥师下山,一举踏平雁门,收编残兵,占据北疆雄关。”
“届时南下可压落霞谷,北上可联蛮族,整个北地,便尽入我掌心。”
野心昭然,狼子野心毫不遮掩。
副将恍然躬身:“将军高见,我等静观其变。”
萧凛冷哼一声,目光又落向隐云隘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忌惮:“唯独长孙鉴、柳煜二人,是心头大患。那女子智计深沉,排布周密;长孙鉴用兵沉稳,麾下将士个个精锐。若不趁乱世除掉他们,日后必成我心腹大患。”
“传令下去,全军严守营寨,日夜操练,不许妄动。再遣十名精锐暗探,潜入隐云隘周边山林,窥探布防、打探粮草,紧盯二人行踪。”
“是!”
军令传下,伏龙山暗探悄然动身,借着暮色山林掩护,悄无声息朝着隐云隘摸去。
他们却不知,从踏入山林第一步起,就已然落入谢清砚布下的天罗地网。
伏龙山周遭百里,早已被落霞谷暗卫层层封锁。树梢、崖缝、石洞、荒草之下,皆是隐卫蛰伏,视线交织,无一处疏漏。萧凛的一举一动、军令排布、暗探派遣,尽数被暗中窥探,一字不落传回隐云隘。
……
隐云隘,中军大帐。
暮色浸透帐帘,帐内烛火高挑,映着案上铺开的巨幅山川舆图。红蓝炭笔密密麻麻,标记着雁门关、荒原蛮族大营、伏龙山三方兵力分布、地势隘口、粮草要道。
柳煜立在案旁,素白长衫沾了些许尘土,连日随军风霜,眉眼依旧清冷沉静,只是面色愈发单薄,眼底淡青萦绕不散。她手持狼毫,细细在伏龙山周边标注暗卫点位,笔尖落字工整缜密,将萧凛营寨布防、兵力排布、出入要道一一勾勒清晰。
长孙鉴褪去战甲,只着玄色劲装,立于帐门处,听着暗卫传回的伏龙山密报,周身气场沉冷如冰,眉宇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杀伐戾气。
“萧凛按兵不动,坐观虎斗,想等双方耗竭再下山摘桃。”
谢清砚单膝跪立帐中,沉声禀报:“且遣十名暗探潜入我方周边,意图窥探军情、打探粮草、窥探将军与柳小姐行踪,现已被暗卫全数围堵,羁押在外帐,等候发落。”
长孙鉴眸色一寒:“可有拷问出口供?”
“已然拷问。”谢清砚颔首,“口供一致,萧凛野心勃勃,意欲拿下雁门之后,再图谋落霞谷,割据北地,与蛮族互通盟约,永世瓜分中土疆土。”
通敌叛国,割据谋反,罪证再添实锤。
柳煜笔尖一顿,抬眸淡淡开口:“不必杀。留着有用。”
她眸光澄澈,条理分明排布算计:“将这十名暗探好生看管,不杀不虐,刻意放出些许虚假军情——就说我隐云隘粮草不济、伤兵增多、驰援雁门兵力折损过半。”
“再故意泄露假的行军路线,让他们寻机逃回伏龙山,把假消息带回给萧凛。”
“以假乱真?”谢清砚会意。
“不错。”柳煜轻点舆图伏龙山腹地,唇角掠起一抹清冷浅弧,“萧凛狡诈多疑,最擅观望算计。既然他想坐收渔利,那我们便给他造一个‘唾手可得’的假象,让他轻敌冒进,早早下山入局。”
“只要他离开伏龙山天险,踏入平原开阔地带,我们便可三面合围,断其后路、截其粮草、伏兵四起,一举全歼西麓叛军。”
攻心为上,诱敌深入。
不用强攻硬打,只用一纸假情报,便可牵着叛将的鼻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