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鉴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与温柔,随即恢复冷肃:“就按你说的办。放宽看管疏漏,故意留破绽,放两人逃回伏龙山即可,余下八人继续羁押,留作日后当庭对证。”
“属下明白。”谢清砚领命退去。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跳跃,帐外晚风呼啸,裹挟着远处隐约的伤兵呻吟、巡夜士卒的甲胄轻响。
山间暮色渐沉,寒气顺着帐缝丝丝缕缕渗进来,比白日更添几分凛冽。
柳煜低头继续梳理战后安置章程,指尖落在纸面,微微有些发僵发凉。连日劳心费神,又身处边关风口,风寒侵体,身子早已透支,只是她素来隐忍,从不肯表露半分不适。
长孙鉴看在眼里,缓步走到炭盆旁,拿起一旁备好的木炭,轻轻添入火红炭火中。星火噼啪跃起,暖意稍稍弥漫开来,驱散帐内几分寒凉。
他没有多言,只是取过案边温着的一盏姜枣暖茶,杯身温热,恰到好处驱寒暖身。
他轻轻将茶盏推到她手边,声音放得低沉温和,压过帐外风声:“先喝口暖茶,缓一缓神。军务一时做不完,不必这般拼命。”
柳煜抬眸,看向那盏冒着淡淡白汽的暖茶,又望向他沉静的眉眼,心底泛起一缕细碎暖意。
乱世军营,杀伐在即,人人皆忙着练兵、守关、筹谋战局,唯有他,始终留意着她的冷暖、疲惫与隐忍。
“多谢。”她轻声道谢,指尖轻触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抿了一口暖茶,姜味温润,枣香清甜,驱散了喉头干涩与满身寒凉。
“萧凛狡诈,蛮族凶悍,明日必定又是一场恶战。”柳煜放下茶盏,神色复归凝重,“蛮族今日受挫,锐气虽减,兵力依旧雄厚,明日必定会改变战法,不再强攻城墙,转而迂回偷袭雁门侧门。”
“我亦是这般判断。”
长孙鉴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雁门关东侧一处隐秘崖口:“此处崖壁稍缓,易于攀爬,是关外通往关内的隐秘小道。裴玄策兵力不足,无暇分兵固守,最易被蛮族趁虚而入。”
“我今夜调拨五百精锐,由副将带领,连夜潜伏这处崖口,布下伏兵。待到蛮族小兵攀爬偷袭,即刻杀出,全歼来犯之敌,断其迂回念想。”
“稳妥。”柳煜颔首赞许,“再传信给裴玄策,让他分出部分兵力,严守城内巷道,防备蛮兵一旦破城,沿街劫掠厮杀,护住城中百姓。”
战乱之中,将士守疆,更要护民。
这是二人始终坚守的本心。
长孙鉴一一记下,即刻提笔书写军令,墨迹苍劲有力,字字排布分明。
烛火摇曳,映着二人并肩立于舆图前的身影,一执笔定谋,一落笔调兵,默契相融,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意。
“你怕吗?”
长孙鉴忽然轻声开口,目光没有看她,落在远处沉沉夜色里,语气淡得像山间晚风。
柳煜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语声清浅坚定:“有你在,便不怕。”
乱世烽烟,刀剑无眼,她也会惧厮杀、惧流血、惧生死离别。
可只要他在身侧,并肩而立,共守山河,她便有了无穷底气。
长孙鉴心口微漾,侧首望向她,烛火映着她清绝眉眼,沉静温柔,不染半分战火戾气。他喉间微滞,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愫,只轻声道:“我会护好雁门,护好北地,也会护好你。”
一生守疆,一世护她。
诺言不宣之于口,却重逾山河。
帐外夜色彻底沉落,圆月隐入云层,山间一片昏暗。
雁门关城头,灯火稀疏,残兵持枪伫立,身影在夜色里单薄孤峭,死守国门不肯懈怠;
关外蛮族大营,篝火连片,蛮兵磨刃整甲,低声嘶吼躁动,静待明日再战;
伏龙山巅,萧凛立于高台,冷眼望着山下灯火,筹谋着坐收渔利的算计;
隐云隘军营,灯火通明,军令暗传,伏兵潜发,暗刃已然悄然出鞘。
暗流在夜色里奔涌,杀机在寒风中蛰伏。
今夜无大战,却处处藏锋、步步设局。
假情报将送归叛营,伏兵已隐于崖口,暗卫紧盯四方动静,粮草伤兵安置妥当。
只待明日破晓,再战雁门烽烟。
叛将观虎,外敌窥关;
暗刃潜锋,山河待守。
而隐云隘中,二人灯下筹谋,心静神定,静待风雨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