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闻声,残躯撑起重刃,濒死燃起血性。
断肢残兵倚靠墙砖,单手紧握短戈,奋力刺穿蛮兵躯体;腹部受创的士兵跪伏城头,以身体压制攀爬敌兵,同归于尽坠落高墙;哪怕指尖冻裂、骨骼错位,无一人后退、无一人弃刃。
鲜血、碎骨、尘土、硝烟、焦臭、血腥,混杂在一起,死死笼罩整座雁门关。
午时,隐云隘援军冲破战场黑雾,抵达血色荒原。
北侧高地之上,千名弓箭手拉满长弓,弓弦震颤,箭矢如雨坠落,精准射杀蛮族后方步兵。成片蛮兵应声倒地,血花在暗红冻土之上次第绽开;西侧平原,两百精锐轻骑马蹄翻飞,铁蹄踏碎血泥,骑兵俯身挥刀,寒光一闪,直接劈断投石机粗重绳索。笨重巨石轰然坠落,砸烂器械、碾压车夫,蛮族攻城器械瞬间损毁大半;暗处暗卫飞掠而出,身形鬼魅,寒刃无声出鞘,蛮军三名副将头颅凌空飞起,滚落在血泥之中。
黑色兽旗,接连坠落,沾染污血,倒伏荒原。
蛮族军心,彻底大乱。
蛮兵停下盲目的冲锋,躯体僵硬、眼底生出怯意,无序后退、相互推搡,狂暴嘶吼变成慌乱嘈杂。
荒原中央,蛮族首领身披黑金兽甲,暴怒咆哮,抽出腰间屠刀,当场斩杀三名溃逃士卒。锋利弯刀划破脖颈,鲜血喷涌,以同族鲜血震慑军心,野蛮血腥,令人发指。
可大势已去,怯意生根,再难压制。
突袭、暗杀、箭雨、烈火、陷阱,层层瓦解蛮军全部攻势。
原本一边倒的惨烈屠戮,渐渐拉扯成冰冷僵持。
血色荒原,狼烟漫天,寒风呜咽。
一方外族铁骑,野蛮嗜血,残暴不仁;一方中土将士,死守国门,浴血焚身。
杀伐不止,流血未歇,土地浸透鲜血,空气塞满血腥。
未时,艳阳悬于惨白高空,光线冰冷刺目。
蛮族深知难以破城,无奈下令停止强攻,残兵后撤三里,驻扎荒原低洼之处,匆忙修整残兵、简易医治伤员、拼凑修补破损器械。
短短三个时辰血战,荒原之上尸骸遍野,粗略清点,蛮兵战死四千有余,重伤者不计其数,血水浸泡整片旷野,暗沉红黑色泽触目惊心。
雁门关城墙残破不堪,墙面大面积墙砖坍塌,箭孔密密麻麻、深浅交错,城楼立柱染透血色,到处都是碎裂木屑、断箭残铁。
八千守军,折损近两千。
余下六千残兵,半数带伤,浑身血污、皮肉外翻、伤痕累累。众人依靠冰冷墙砖无力喘息,铠甲沉重粘连凝固血痂,呼吸粗重浑浊,眼底布满血色红丝,疲惫到极致,脊背却依旧挺直,不肯弯折半分。
城楼之上,裴玄策扶住残破垛口,指尖抠住冰冷砖石,骨节泛白。他咬紧牙关,抬手攥住肩头外露的断箭,猛地用力向外一拔。
锋利箭头硬生生扯破血肉,撕裂肌肉,温热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手臂不断滴落,砸在青砖之上,绽开点点暗红血花。
剧痛席卷全身,他身躯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重衣,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所有血色,自始至终,未发一声痛呼。
身旁亲兵眼眶通红,嗓音哽咽颤抖,低声劝道:“将军……我军伤亡太重,伤员无数,要不要暂且收兵、关闭城门、暂作休整?”
“不可。”
裴玄策缓慢摇头,涣散目光死死望向远方沉寂的伏龙山,眼底寒意凛冽刺骨:“萧凛未动,蛮族未退,豺狼环伺,虎视眈眈。一刻不能松懈,全员戒备,连夜修补城墙、搬运箭矢、救治伤兵。今夜,无人安眠。”
他心底清楚,眼前蛮族,不过外患;山间叛将,才是死局。
真正的凶险,从来不止关外蛮夷。
……
隐云隘,中军帐。
战后密报一封接一封传回营帐,素白宣纸上,墨字沉重刺骨,字字皆是伤亡、血色、残垣、尸骨。
帐内安静沉闷,盆中炭火早已彻底冷却,灰白炭渣毫无暖意,彻骨寒凉漫布整座军帐。
柳煜静坐案前,执笔清点伤亡人数、核算粮草消耗、草拟伤兵安置条例、撰写关内百姓后撤章程。笔尖落在纸面,墨色沉重凝滞,每一笔落下,都压着无声沉痛。
她素来冷静通透,谋算人心、排布棋局、推演战局,永远理智清醒、无悲无喜。
可此刻,纤细指尖难以抑制微微发颤,笔尖数次停顿、轻微晃动。
乱世战争,从来不是纸上冰冷棋局。
是鲜活滚烫的人命,是撕裂破碎的骨肉,是埋骨寒霜、永归冻土、无人收殓的亡魂。
帐外,长孙鉴静立临风,孤身站在高台之上。
黑色披风被凛冽狂风吹得烈烈作响,眉眼冷硬如刀,薄唇紧抿,周身覆着一层淡淡的血腥戾气。他刚刚看完所有前线战报,裴玄策重伤、守军残损、荒原尸山、血流遍野,密密麻麻的伤亡数字,刺得人眼底发寒。
北方寒风裹挟浓重血腥扑面而来,腥涩刺鼻。
“北地,太苦了。”
他低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像是风里破碎的自语。
山河破碎,藩镇割据,外族入侵,官吏贪腐,权贵奢靡。
百姓流离失所,士卒埋骨荒原,白骨露于寒野,鲜血浸染疆土。
这片辽阔北疆,常年浸泡在苦难、战火、厮杀与绝望之中。
柳煜闻声起身,缓步走到他身侧。
帐帘半落,一缕惨白天光落在二人肩头,清冷寒凉。风从关外血色荒原吹来,裹挟浓重血腥、尘土、硝烟气息,苍凉悲寂,压得人心口发闷。
她没有空洞劝慰,没有虚浮话术,只是轻声开口,语调清透却坚定:
“所以我们要赢。”
“赢下此战,斩除叛将,击退外族。扫清北地污浊,斩断乱世祸根,还这片山河一世安稳、百姓余生太平。”
清冷嗓音澄澈有力,温柔单薄,却藏着万钧坚定力量。
长孙鉴侧首深深看她。
惨白天光落在她素白清冷的侧脸,眉眼干净纯粹,不染半分战火戾气。眼底无惧怕、无软弱、无退缩,唯有通透悲悯、坚定执着。
乱世浮沉,满目疮痍。
世人贪生、逐利、避祸、苟且。
唯有她,明知乱世疾苦,依旧心怀苍生;明知杀伐残酷,依旧执意拨乱反正;明知前路刀山血海,依旧从容前行、不离不弃。
他抬手,动作克制到极致,指腹极轻、极快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
触碰转瞬即逝,即刻收回,不露痕迹,藏在凛冽寒风之中,无人察觉。
“我会赢。”
他眸光沉沉,黑眸映着远方血色狼烟,语气铿锵如铁,郑重许下山河血誓:“我会守住雁门,斩灭萧凛,击退蛮族。扫清北地所有祸乱,平定藩镇,安定流民。”
硝烟漫天,血色为证。
乱世为誓,山河为诺。
远处伏龙山,黑底叛旗迎风高挂,萧凛冷眼俯瞰血色战场,静待渔人之利,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关外荒原,蛮族残兵埋锅造饭,磨刃整甲,疗伤补械,暴戾蛮兵眼底杀意未灭,只待明日卷土重来;
雁门关残城,伤兵呻吟不止,血痂凝固城墙,断箭嵌满青砖,六千残兵带伤戍守,一夜无眠;
隐云隘山巅,二人并肩临风,眺望狼烟四起、血染山河,落子布局,定乱世浮沉。
今日一战,尸横遍野,惨烈落幕。
明日,蛮族必将倾尽全部兵力,死攻破城。
而伏龙山阴狠叛将,终将忍不住贪婪欲望,露出锋利獠牙。
北地乱局,尚未过半。
寒风呜咽,残阳如血。
血染寒疆,生死未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