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一字应允,是妥协,是纵容,是无条件的信任。
他知她心性坚韧,知她不愿避世偷安,知她想要并肩同行、共破危局。
既然如此,那便带她共赴风沙、共临战场、共守北地。
春风穿过隘口,吹动二人衣袂,月白玄黑,相依相映。天光澄澈,山河辽阔,二人静立于苍山之巅,看消融冰雪、看初醒草木、看远处暗流汹涌的乱世疆土。
帐外无情话,心底有情深。
克制相守,默契相知,不言爱意,重于山海。
当日午后,冯安返程途中。
官道行至半途,两侧山林幽暗,草木丛生。春风卷起尘土,遮蔽官道视线。车马行至一处狭窄山隘,前后山路骤然被滚落的断木巨石封死。
黑衣暗卫自山林阴影之中现身,墨色劲装,气息冷冽,无声围堵宦车。
刀剑未出鞘,杀气已弥漫山野。
冯安端坐车中,察觉异动,面色骤变,心底生出寒意。
一名暗卫首领策马向前,停在车帘之外,声音冷硬无波:“我家将军寄语巡察使——”
“落霞谷清白坦荡,不惹奸邪、不犯山河。你若安分回京、据实上奏、不再恶意构陷,此番过往,一笔勾销。”
“你若执意污蔑、篡改实情、勾结阉党、排布杀局,今日截留之物,他日必当庭呈上,让你身败名裂、罪无可赦。”
话音落下,一本账簿、一封密信,被置放在马车木板之上。
账簿密密麻麻,记录冯安沿途收受藩镇贿赂的金银明细;密信字迹清晰,是他亲手捏造、污蔑落霞谷的虚假罪状。
铁证如山,直白威慑。
冯安掀开车帘,看着那两样物件,面色惨白,指尖剧烈颤抖。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路隐秘行事,收贿、写密信、造谣言,竟尽数被落霞谷暗卫捕捉留存。
把柄在手,生死受制。
山林风声萧瑟,暗卫目光冷厉,死死盯住车内宦臣。
冯安喉间发紧,后背冷汗浸透官袍,心底的狂妄、阴狠、嚣张,在此刻尽数被寒意碾碎。
“……知晓。”
他咬牙挤出二字,声音干涩发抖。
暗卫不再多言,抬手示意。
山林之中,隐匿士卒缓缓撤离,堵塞山路的巨石断木被挪开。黑色人影转瞬没入密林,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车马再度启程,一路向北。
车帘紧闭,冯安瘫坐车内,面色灰白,浑身冰凉。
畏惧、愤怒、不甘、恐慌,交织在心底。
他终于明白——
落霞谷,从不是任人揉捏的山野藩镇。
长孙鉴杀伐隐忍,暗藏锋芒;柳煜智计通天,步步为营。
这一谷之人,看似温和安分,实则手握暗线、掌控证据、进退自如、城府难测。
此番北行,他输得彻彻底底。
……
同一日夜,西麓主峰。
夜色沉沉,月色隐晦。
萧凛一身漆黑战甲,立于高台之上,俯瞰山下连绵军营。晚风烈烈,吹动他肩头披风,眼底暴虐戾气毫无遮掩。
身前信使单膝跪地,呈上蛮族兽骨兵符。
“启禀将军,蛮族首领传信。三日之后,冰河全消,铁骑南下,准时合围雁门。”
萧凛握紧冰冷兵符,唇角勾起一抹阴狠冷笑。
“筹备整冬,终至今日。”
“裴玄策死守边关,迂腐顽固;长孙鉴蛰伏山谷,暗藏野心。此番开战,借蛮族之力,踏平雁门关,吞并北疆土地。待到两败俱伤,我再调转兵马,直取落霞谷。”
“北地四藩,唯我独尊。”
杀意直白,野心昭彰。
传令之声,穿透沉沉夜色,响彻西麓军营:
“三日后,全军拔寨,兵发雁门!”
军令落下,篝火通明,甲胄反光,兵马躁动。
西麓战火,彻底点燃。
夜色深重,四方皆动。
帝都朝堂,阉党熬夜草拟罪折,只待冯安回京,便上奏请兵;
雁门关外,蛮族战马嘶鸣,磨刃整装,静待冰河消融;
伏龙山间,萧凛叛军列阵,厉兵秣马,图谋吞并北疆;
东平境内,楚擎骁紧盯战局,磨刀霍霍,伺机渔利;
朔方城池,卫承岳封闭城门,囤积粮草,隔岸观火;
乱世棋盘,棋子尽数落定,风暴席卷整片北地。
唯有落霞谷内,灯火井然,排布有序。
中军大帐,烛火长明。
柳煜伏案书写军报,墨字细密,排布粮草转运、暗线离间、流民迁移的全部后手;
长孙鉴立在舆图之前,指尖划过边关隘口,核定行军路线、埋伏阵型、杀伐时机。
一人定民生暗策,一人定沙场兵戈。
窗外春风寂寂,夜色微凉;
帐内二人并肩,共筹山河。
春来风起,狼烟四起。
乱世棋局,落子无悔。
待到冰河解冻,铁骑南下,
便以血肉戍山河,以智谋破奸邪,
斩叛将,御外敌,清宦贼,定北地。
风雨将至,他们并肩,静待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