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霜风依旧。
落霞谷连日天朗,晴空万里,山间残雪渐渐消融,冻土表层化开潮湿泥泞。料峭春风穿林而过,拂去寒冬凛冽,却吹不散深埋北地的汹涌暗流。
冯安停留谷中最后三日,形同软禁。
谢清砚依令排布暗卫,明为护送看护,实为隔绝监控。冯安一行不得随意游走街巷、不得私下接触官吏、不得问询谷内百姓。所行之处,皆有士卒随行;所见之物,皆是刻意展露的寻常光景。
他四处张望、多方试探,却再也打探不出半分隐秘。
后山云雾封锁,密营深藏山林;暗线滴水不漏,官吏守口如瓶;百姓感念恩德,无一人妄议军政。
他如同被困在透明牢笼之中,看得见山河安稳,查不出半分破绽,终究无可奈何,徒留满心阴戾与不甘。
临行当日,晨光微熹。
谷口隘口,车马整装待发。六辆辎重马车排列整齐,随从黑衣侍卫勒紧缰绳,神色肃穆。初春晨风寒凉,吹动冯安青色官袍,衣袂翻飞,衬得他面色青白、眉眼阴郁。
七日巡查,一无所获。
无谋逆实证、无军械逾制、无苛政害民、无隐匿兵马。
这一趟北地之行,他空手而来,败兴而归。
苏怀文携官吏立于隘口旁,依朝廷礼数送别巡察,言行恭谨、分寸有度。没有嘲讽、没有轻视,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处,反倒更衬得冯安狼狈难堪。
隘口青石之上,两道身影静立送别。
长孙鉴一身玄色常服,未披甲、未佩剑,身姿挺拔孤峭,漆黑眼眸淡漠如水,看向冯安的目光无半分温度,如同看待路边尘土。
柳煜一袭月白长衫,素发束起,清容淡雅。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眉眼清冷平和,不见交锋时的锐利,只剩沉静淡然。
二人并肩而立,不远不近,沉默目送宦臣车马。
“七日叨扰,多谢谷主款待。”
冯安缓步上前,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可狭长眼底暗藏阴毒寒意,“本官今日返京,北地诸事,必会一字不落,禀明圣上。他日山河相见,还望将军、柳小姐,好自为之。”
一句好自为之,暗含赤裸裸的威胁。
他明知无法当场定罪,便将恶意埋于日后,静待秋后禁军北上,再行清算今日屈辱。
柳煜浅浅颔首,语声清淡有礼:“路途艰险,大人保重。山高水远,来日可期。”
语气温和,却无半分真切善意。
你要构陷,我便承接;你要发难,我便破局。
乱世棋局,恩怨明暗,本就来日方长。
长孙鉴不曾多言,只抬手示意放行,冷薄唇瓣始终紧闭,不屑与阴邪小人多费一字口舌。
冯安深深看了二人一眼,暗藏怨怼,转身登车。
车帘重重落下,隔绝外界天光,也遮住他眼底翻涌的戾气。车轮碾过泥泞官道,辘辘声响渐远,一行车马缓缓驶离落霞谷,朝着帝都方向行去。
隘口寒风呼啸,吹散车马扬尘。
直至宦车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谷口紧绷的气氛方才缓缓散去。
苏怀文上前低声禀报:“暗卫已提前排布沿途驿站、山林隘口,全程尾随监控。冯安随身携带密折,字迹潦草,通篇污蔑,依旧咬定我谷私纳流民、暗蓄野心。”
“随他写。”
柳煜迎风而立,衣衫轻扬,神色淡然,“一纸妄言,污不了清白。我们手中实证齐备,足以抗衡朝堂污蔑。”
长孙鉴目光望向远方曲折官道,眸色沉定:“沿途暗卫,按原定计划行事。”
“属下明白。”
苏怀文躬身退下,去传暗线指令。
空旷隘口,只剩二人。
春风微凉,拂动鬓边碎发,远处苍山连绵,消融的雪水顺着山涧流淌,叮咚作响。寒冬落幕,春回大地,可这片饱经疮痍的北地,从来没有温柔春日。
“冯安一走,北地战乱,便要正式开篇了。”
柳煜轻声开口,目光望向西方山峦,那里是西麓萧凛的盘踞之地,“萧凛得知巡察使无功而返,再无朝廷忌惮束缚,必定会放开手脚,等待蛮族信号。”
长孙鉴微微颔首,嗓音低沉:“昨夜西麓密报传回,萧凛已于三日前,将麾下一万两千精锐调至雁门西侧伏龙山。依山设寨,囤积粮草,专等冰河消融,与蛮族铁骑合围边关。”
“蛮族那边呢?”
“蛮族两万铁骑,屯驻北疆关外。”长孙鉴眸底掠过一抹杀伐冷光,“近日拔除营帐冰钉,更换春装战马,打磨兵刃箭矢,最快七日之内,便可大举南下。”
春冰解冻,铁骑扬尘。
北疆战火,迫在眉睫。
风掠过山岗,带着山野湿润气息,暗藏血腥味。
柳煜指尖轻触隘口冰凉石栏,眉目沉静:“东平、朔方二藩,动静如何?”
“楚擎骁依旧屯兵边境,密切紧盯战局。此人打算待蛮族、萧凛、裴玄策三方厮杀损耗之后,趁虚而入,抢占北地要道。”
“卫承岳固守城池,不发一兵、不遣一使。”长孙鉴缓缓道,“他收拢北方流民,囤积春夏粮种,打定主意隔岸观火,静待北地大乱,坐收渔翁之利。”
四藩人心,尽数看破。
暴虐者蓄谋反叛,偏执者伺机偷袭,老成者冷眼旁观,仁善者死守边关。
乱世人心,百态丛生。
“帝都也要动了。”
柳煜取出一纸暗报,纸面墨迹新鲜,是凌晨帝都快马传回的密讯:“冯安离谷第二日,阉党便提前入宫,面见幼帝,捏造落霞谷四大罪状。私下敲定,夏末调动三万北地禁军,以清剿乱党的名义,北上伐谷。”
“江南士族已然收到我们转送的证据。”她眸光清冷,“七名正直文臣联名,准备在冯安返京上朝当日,当庭弹劾阉党纵容藩将萧凛通敌、纵容宦官恶意构陷。”
朝堂明暗,双线拉扯。
一边奸邪弄权,一边忠臣死谏;一边捏造罪状,一边呈上实证。
长孙鉴接过密报,目光扫过字迹,沉声说道:“朝堂之争,交由江南士族周旋。我们不必插手,只需稳住北地战局。”
“我已排布完毕。”
柳煜指尖轻点虚空,清晰道出全盘春战布局:“谢清砚领一千五百暗卫潜伏伏龙山外围,监视萧凛行军轨迹,截断他与蛮族的信使往来;你亲率四千精锐,驻守雁门东侧隐云隘,遥援裴玄策,卡死蛮族入关要道;外营两千士卒镇守谷内四大隘口,严防楚擎骁偷袭;剩余屯田青壮、辅军留守山谷,由苏怀文调度,守护民生、安稳后方。”
分工明确,排布缜密,攻守兼备,无一处疏漏。
长孙鉴垂眸,看向身旁女子。
春风拂起她月白衣衫,身姿清瘦单薄,却能以一己智谋,排布万人战局、稳住四方山河。乱世浮沉,人心叵测,唯有她,永远清醒通透、永远沉稳坚韧。
他心头微动,语气放轻,染上几分春风般的温和:“连日操劳,你该好好歇息。开战之后,局势混乱,再无安闲时日。”
柳煜抬眸望他,澄澈眼眸映着春日天光,干净通透:“大战之前,安稳片刻,已是奢侈。我无需久歇,今夜整理好所有密卷罪证、后勤粮草、流民安置章程,明日便可随军前移,坐镇隐云隘营帐。”
“隘口苦寒,风沙猛烈。”长孙鉴眉头微蹙,下意识拒绝,“营帐简陋,不比中军大帐,你留居谷中最为稳妥。”
“我要随军。”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此次开战,双线交锋、四方暗流,军情瞬息万变。我需在你身侧,及时调整粮草运输、离间藩镇、排布流言、掌控暗线。谷内安稳,交由苏怀文足矣。”
她从不是躲在人身后的闺阁女子。
战火燃起,她愿身披风霜,随军前行,同守山河,共赴刀光。
长孙鉴深深凝视她,沉默良久,终究缓缓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