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朗气清,寒风敛梢。
晨间薄霜覆满青石,旭日东升,金辉穿透林莽,将山间残雪镀上一层暖光。长空澄澈无云,视野辽阔,远近山河分明,草木虽未抽芽,却少了连日来的阴沉压抑。
落霞谷军械工坊,位于主城东侧,依山而建,外墙以坚硬夯土混合山石砌造,墙体厚重固实。墙外排布巡防守卒,甲胄明亮,步伐规整,恪守门禁,生人不得随意靠近。
此处是冯安选定的最后一处突破口。
粮账无可挑剔,户籍毫无破绽,市井民生安泰,明营兵力微薄。他穷尽手段,四处刁难,接连落败,如今仅剩军械一处,是他最后的希望。
宦官心里清楚,若连工坊械库都查不出半点纰漏,此番北巡便是彻头彻尾的无功而返。不仅无法向帝都阉党交代,更会坐实自己无能,往后在朝堂之中,再无攀升之机。
天色辰时,驿馆车马准时行至工坊门外。
冯安一身青色官袍,面色冷硬沉郁,眼底积压着连日挫败积攒的阴戾。昨夜他彻夜未眠,反复推演找茬话术,字字句句皆是刁钻苛责,打定主意,今日就算强行罗织,也要从械库之中捏造出谋逆罪证。
随从分列两侧,手握登记簿册,神色肃穆,刻意摆出朝廷巡察的威严架势。
工坊之外,长孙鉴、柳煜二人静立等候。
长孙鉴银甲在身,寒光流转,身姿挺拔如青松,周身敛着淡淡的将帅威压,不言不语,便自带凛然气场。昨日粮库辩驳之后,他再无半分温和,眸光冷冽,淡漠注视眼前宦臣,防备之意毫不掩饰。
柳煜一袭素白长衫,鬓发整齐,素雅无饰。经昨日一场口舌辩斗,她神色依旧沉静从容,眼底淡青虽未消去,却不见半分疲态。指尖轻握一本械库规制册,白纸墨字,条理分明,将工坊锻造、兵器入库、损耗核销一一标注。
二人并肩而立,一冷一静,一武一文,淡然等候刁难上门。
“本官今日,要彻查全部工坊、械库。”
冯安掀帘下车,尖细嗓音打破晨间寂静,语气强硬刻薄,“冶铁、制甲、弓弩、皮革四大工坊,逐一查验。所有兵器、甲胄、箭矢,必须当面清点数量,核对造册。但凡私造重械、暗藏军刃,本官即刻上奏,以谋逆定罪!”
言语锋利,杀气外露,不再遮掩恶意。
柳煜神色平淡,微微侧身,做出礼让姿态:“工坊门户大开,军械明细在册。大人尽可查验,一一清点,无不可示人之物。”
坦荡二字,是最好的防备。
一行人踏入工坊区域。
最先入目的,是外侧普通冶铁作坊。炉火常温,铁砧整齐,工匠身着粗布短衫,有条不紊锻造农具、寻常兵刃。铁锤撞击铁器,发出沉闷铿锵声响,火星四溅,落在冷硬地面,转瞬熄灭。
坊内锻造之物,皆是制式普通、规制寻常。
铁犁、锄头、柴刀、民用镰刀,占了大半;余下短矛、普通直刀、轻便皮甲,皆是边防最低配守城器械,无半点精锐重械痕迹。
冯安缓步穿行工坊,狭长眼眸不断扫视周遭,指尖抚过冰冷铁器,反复摩挲,试图找出违规锻造的重型军械。
可入目所见,尽数合乎藩镇最低规制,无一处逾制。
他面色愈发阴沉,冷声开口:“带我去内库,存放制式军械的主械库。”
众人移步,行至正中主械库。
库房高大宽阔,木门厚重,内里干燥通风,兵器分类排布,整齐划一。刀、枪、剑、盾,分区摆放;箭矢成束,码放整齐;皮质甲胄叠放规整,干净无锈。
外营三千士卒所用兵器,全部收纳于此,数量、制式、规格,与军籍名册一一对应,不差分毫。
随行官吏手持账册,逐一点数,高声播报:“直刀一千两百柄,短矛八百支,圆盾五百面,寻常箭矢两万四千束,轻制皮甲三千副。军械数量,与备案完全吻合,无多出、无短缺。”
字字如实,无可篡改。
冯安指尖攥紧,指节泛白,不肯接受眼前事实。他迈步走到兵器架前,随手抽出一柄长刀,刀身轻薄,锋芒寻常,仅能用于寻常戍守,绝非沙场杀伐的精锐重刃。
“就这些?”他语气阴恻,带着不甘,“深山险地,依山割据,怎会只有这般薄弱军械?长孙鉴,你莫不是将精良兵器、重甲利刃,藏匿别处?”
直白臆断,强行定罪。
长孙鉴眸光骤冷,薄唇轻启,声音低沉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藩镇军械,依规锻造,按量留存。落霞谷仅有戍守之兵,无征伐之心,何须重金锻造重甲重刃?”
“大人身为朝廷巡察,不以实证断罪,仅凭主观臆测胡乱揣测,莫非朝堂查案,皆是这般凭空捏造?”
一句反问,直白凌厉,噎得冯安无言以对。
他颜面难堪,强行压下怒火,目光骤然锁定工坊最深处一处封闭偏院。院墙高耸,木门紧锁,门外有两名黑甲侍卫肃然把守,神色冷峻,气场迥异于普通守兵。
“此处是什么地方?”冯安抬手指向偏院,语气尖利,“门禁森严,院落封闭,为何不对外开放查验?此处,定是你们藏匿重械、私造利刃的暗库!”
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撬开这座偏院,便可认定暗藏军械,坐实谋逆罪名。
柳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清冷眉眼无波,轻声解释:“此处为废弃冶铁炉遗址。冬日暴雪之后,炉体开裂,铁器锈蚀,存在坍塌风险,故而封锁禁止入内。院内尽是废铁残坯、破损炉石,无可用兵器。”
“一派胡言!”
冯安厉声打断,偏执怒吼,“越是封锁,越是有鬼!本官奉命巡查,有权查看谷内任何一处地界。今日这偏院,本官必须进去!即刻开门!”
他执意强闯,不顾劝阻,妄图从废弃残墟之中,强行拼凑罪证。
柳煜没有争执,只是淡淡抬手,示意侍卫开门。
木门缓缓推开,一股潮湿铁锈混杂腐朽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内杂草枯败,残破炼铁炉歪斜矗立,满地锈蚀铁片、断裂炭木、破碎石料,狼藉不堪。墙角蛛网密布,尘土积厚,荒凉破败,无半分规整储藏的痕迹。
一眼望去,荒凉残垣,一目了然。
哪里有半分精锐军械的影子?
冯安踏入院内,目光急切扫过每一处角落,脚下尘土松软,沾满靴底。残铁锈石遍地皆是,残破炉体空空如也,没有密室、没有暗格、没有封存的利刃重甲。
所有揣测、所有臆想、所有最后的指望,在此刻尽数破碎。
冷风穿院而过,卷起地上尘土,扑在冯安青色官袍之上,落满细碎灰迹。
他僵立原地,浑身冰冷,面色青白交加,难堪、恼怒、不甘、绝望,尽数凝在眼底。
从市井到粮库,从军营到工坊,从明查到暗探。
整整七日,他用尽卑劣手段,四处刻意刁难,捏造罪状、曲解律法、深夜探山、强行揣测,可落霞谷自始至终清白坦荡,无一处违规,无一丝破绽。
民生清明,税制仁德,账目通透,军械合规,军纪严明,民心归附。
这座被阉党定义为割据隐患、反贼巢穴的深山幽谷,竟比帝都周遭所有郡县,都要安稳纯粹。
而他,堂堂朝廷巡察使,手持密诏,手握监察之权,奔波千里,耗费时日,最终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