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半分可以歪曲利用的瑕疵,都无法找出。
随从官吏、侍卫默默伫立,无人言语,所有人都清楚——
此番巡查,冯安,彻底败了。
良久,冯安缓缓转身,走出残破偏院。他抬手拍去衣上尘土,动作僵硬,神色阴沉得可怕,狭长眼底翻涌着阴毒暗流。
明知自己全盘皆输,却依旧不肯低头认错。
“罢了。”
他语气生硬冷淡,刻意维持高官体面,“今日查验到此。三日之后,本官启程返京。这七日所见,本官会如实笔录,呈递朝堂。”
如实笔录四字,暗藏杀机。
他查不到实证,便会依旧沿用捏造之法,模糊措辞、夸大隐患、刻意渲染,把安稳落霞谷,写成暗藏祸心的割据势力。
哪怕明面上挑不出错,也要在奏折之中,埋下长久猜忌的种子。
柳煜看透他的心思,却并未点破,只是淡然颔首:“悉听尊便。”
长孙鉴冷漠侧目,不愿再多看这腌臜小人一眼。
一行人沉默离场,车马行驶缓慢,气氛死寂压抑。冯安垂落的衣袖之下,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戾气深藏心底。
他今日无功,恨意难平,已然在心底记下落霞谷、记下这二人。
今日无可奈何的退让,来日,必会加倍报复。
工坊人流散尽,喧嚣褪去。
空旷院落之内,只剩长孙鉴与柳煜二人。
寒风掠过院墙,吹动柳煜鬓边一缕碎发,素白衣衫随风轻扬,清冷孤绝。连日周旋小人、耗费心神,她终于卸下紧绷防备,肩头微微松弛,眉眼间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长孙鉴目光落在她清瘦的肩头,眸底冷意尽数褪去,只剩柔和疼惜。
“七日刁难,辛苦了。”
他声音低沉温润,压得极轻,隔绝外界声响,只说给她一人听。
短短一句,包含七日所有看在眼里的筹谋、辩驳、隐忍、坚守。
柳煜抬眸望他,晨光落在澄澈眼眸,漾开浅浅柔光。她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你我并肩,何来辛苦。”
一人在外挡刀,一人在内布局;一人压下朝堂奸邪,一人稳住谷内民生。
从头到尾,他们从不是孤身一人。
长孙鉴静默片刻,视线望向远处连绵苍山,语气平静郑重:“冯安回京之后,必会恶意呈奏。阉党不会善罢甘休,夏末秋初,禁军围剿之祸,终究避无可避。”
“我知晓。”柳煜神色复归冷静,眸光通透,“他明面上空手而归,暗地里绝不会放弃构陷。这三日停留谷中,他还会四处观望、搜集流言,做最后的无用挣扎。”
“不必理会。”
长孙鉴侧首,目光牢牢锁住她,语气笃定如山:“这三日,我命暗卫全程监视,隔绝他与谷内百姓、官吏接触。他看不到新的东西,听不到新的流言,只能空手滞留、徒劳耗神。”
“待到他离谷那日,我们同步送出证据。”
他字字清晰,排布后手:“冯安沿途收受贿赂、私自密递假信、刻意构陷藩镇的全部物证,一式两份。一份送往江南士族文臣手中,一份隐秘留存。待到他在朝堂上奏污蔑之言,江南文臣便可当庭举证,反向弹劾阉党蒙蔽圣听、恶意构陷。”
以谋破谋,以奸制奸。
你写罪折污蔑我,我拿实证揭穿你。
柳煜微微颔首,眼底满是信服:“如此,朝堂之上,便有制衡之力。”
二人并肩站在工坊高墙之上,凭栏远眺。
山下屋舍连绵,烟火温热,百姓往来安然;远处林海覆霜,山峦静默,暗流藏于幽深;天际流云轻缓,日光和煦,清冷山河一片安宁。
这是他们拼死守住的人间烟火。
可安宁之下,四方风暴已然临近。
西麓群山,萧凛敲定入关时日,麾下兵马日夜操练,只待冰河彻底消融,便与蛮族合兵,强攻雁门;
北疆边境,蛮族两万铁骑屯驻关外,磨刀霍霍,兽旗猎猎,紧盯中土河山;
东平藩镇,楚擎骁囤积粮草、扩充兵力,依旧伺机窥探落霞谷,妄图坐收渔利;
朔方城池,卫承岳冷眼旁观,收拢流民、加固城防,静待各方厮杀落幕;
帝都朝堂,阉党把持朝政,批阅虚假奏折,暗中排布禁军,谋划秋后围剿;
而落霞谷内,七日宦祸终平,明暗防备齐备,罪证暗线齐全,民心兵马稳固。
风藏杀机,雪埋锋芒。
宦使将归,战乱将起。
前路刀山火海,四方皆敌。
可二人并肩而立,目光沉静坚定,无惧乱世风波。
他披甲执剑,为她斩尽世间奸邪、杀伐魑魅;
她执笔谋局,为他稳住一方山河、守护万民。
清白抵污浊,坚骨破阴诡;
同心渡乱世,携手定北地。
残风掠过院墙,吹动二人衣袂,一白一墨,相依相立。
山高路远,乱世漫长。
风雨将至,他们自有铠甲,亦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