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开始没有预警。

你站在一个巨大的白色房间里。房间没有门窗，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同一种毫无瑕疵的冷白色，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失去方向感。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浓得让人喉咙发紧。

房间中央是一张金属台。台面光洁，反射着顶灯冷调的光。台上似乎放着什么，被一张同样纯白的布覆盖着，布面下起伏的轮廓隐约勾勒出类似人体的形状，但线条有些……不协调。

你不由自主地走近。

布是柔软的，但你却没有伸手揭开它的勇气。你知道下面藏着不应被直视的事物。

然后，布自己滑落了一角。

露出的部分，让你呼吸微微一滞。

那不是完整的人体。更像是由许多不同的部分勉强组合在一起的形态。皮肤的颜色，纹理，年纪的痕迹，在接缝处呈现出突兀的转变，像是从不同的画卷上裁剪下来，又被人用粗线匆匆缝合。

那些针脚明显带着笨拙又执拗的意图，硬要将不相属的事物捆绑为一体。

视线向上移动，掠过那些不和谐的连接处，最终落在面部。

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的脸。它由数张不同的面孔碎片拼合而成，每片都残留着原主的部分特征，或年轻，或苍老，或宁静，或痛苦。

这些特征被强行安置在同一张脸的框架里，使得表情呈现出一种撕裂般的矛盾与怪异。最令人心悸的是眼睛，那几片残存的眼睛，都睁着，朝不同的方向微微转动，最终，却又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齐刷刷地都聚焦到了你的身上。

目光空洞，却承载着无数份量不一的情绪，沉甸甸地压过来。

你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脚下发软，动弹不得。

接着，你看见那些被缝合的"部分"开始有了微弱的动静。各自细小独立，频率不一的颤动，每块碎片下都还残留着独立的不甘沉寂的生命信号。

那张拼合的脸上，有湿润的痕迹从不同的眼角渗出，蜿蜒流过拼凑的皮肤，最终汇聚，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在金属台面上，发出空旷而清晰的回响。

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悄然弥漫开来。不单是血的腥气，还混杂着陈旧织物，潮湿泥土，以及某种类似深秋落叶在角落堆积腐烂后的酸朽感。

这气味并不浓烈，却无孔不入地缠绕着嗅觉，勾起心底深处本能的模糊抵触。

你的胃部隐隐传来不适的坠胀感。

就在此时，那拼合体胸腔正中，一块皮肤与另一块的接缝处，缝线骤然绷紧，仿佛内部有什么在无声地膨胀推挤。

"噗"地一声轻响，几根黑线崩断，裂开一道窄缝。

缝隙后面，不是骨骼或内脏。

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瞳孔。

大小不一，颜色各异，但它们全都朝向同一个方向……那就是你。无声地，静静地，凝视着。那是一种超越言语的注视，带着非人的好奇与令人骨髓发凉的评估意味。

"嗒。"

一点温凉粘稠的触感落在你的额发上。

你缓慢地抬起头。

天花板上，另一团更为庞大扭曲的，由更多"部分"揉合成的影子，正如同某种奇诡的共生菌菇般垂挂下来。

从它躯干无数细小的裂隙中，同样透出那些密集非人的目光。刚才滴落的，正是从其中一道裂隙中渗出的混浊液体。

"嗒。"

又一滴，落在你的眼睑上。视野瞬间蒙上一层昏翳。

你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哪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你脑子里响起，是无数个声音混合成的扭曲变调的细语：

"看……见……了……"

"我……们……都……是……"

"一……部……分……"

"你……也……是……"

"一……块……"

"漂……亮……的……"

"肉……"

！！！

你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你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冰冷地贴在背上。

眼前还是那片黑暗，宿舍熟悉的天花板轮廓隐约可见。

但那股气味……生肉，脂肪，微酸的气味还顽固地盘踞在鼻腔深处，混合着梦里消毒水的冰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记忆。

"呕……"

你捂住嘴，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胃部拧成一团，四肢冰凉发软。

你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冰冷的水流里。水刺激着皮肤，稍微冲淡了那幻嗅般的恶心感。你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湿漉漉，瞳孔还在微微放大的脸。

那张脸是完整的，属于你自己的，没有被缝合。

你深吸了几口气，手指紧紧抠着洗手池冰凉的边缘。噩梦的余韵像粘稠的沥青，缓慢地从意识的缝隙里渗出糊在每一根神经上。

漂亮……的肉……

那句话在脑海里回响。

你甩了甩头，打开浴室的门，让外面相对新鲜的空气流进来。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渗入。

你知道你今天不会有什么胃口了。

……………………

食堂里，味噌汤的咸香，烤鱼的焦脆，米饭的蒸汽。往常这些味道会让你感到踏实，但今天，它们只是悬浮在空气中，与你隔着一层沾满噩梦粘液的膜。

你端着餐盘在家入硝子和凌音纱织对面坐下。盘子里是你平时会选的东西，米饭，烤鲑鱼，一小碟纳豆，味噌汤。颜色看起来很正常，甚至称得上诱人。

但你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落下。目光落在烤鲑鱼焦黄的边缘，鱼皮上细微的纹路，白色鱼肉一丝一丝的肌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蠕动的肉块，崩裂的缝线，密密麻麻的眼睛。

喉咙一紧。

你无意识地用筷子尖端，开始戳弄那块烤鱼。机械地一下一下地把焦脆的鱼皮戳破，把柔软的鱼肉捣散混在一起，变成一堆看不出原状的，糊状的，带着油脂的……

"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