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浮现有时并不需要惊涛骇浪的契机。
它可能只是在一个与过去相似过分安静的午后,被一抹同样苍白无力的天光撬开了缝隙。
你坐在天台边缘。
水泥台的粗糙颗粒隔着单薄的夏季制服裤料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风很大,胡乱翻卷着你额前过长的碎发,一下下扫过眼帘。
你没有伸手去拨开。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
视野里没有焦距。天空是一种褪了色浑浊的蓝白,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懒洋洋地铺陈在头顶。几片稀薄的云絮以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移动。
更远处,是学校围墙外参差不齐的民居屋顶和更外围模糊的山峦轮廓线。
一切都很安静。风声,远处操场上体育课隐约的哨响和叫喊,楼下教室偶尔传来的朗读声……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模糊,遥远,与你无关。
你只是坐着。双腿悬在楼外空旷的高度之上,鞋尖之下,是数层楼垂直向下令人眩晕的虚空。但你没有感到害怕,甚至没有多少高度的实感。
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去了所有内容物的容器,只剩下四壁回荡着沉闷无所适从的嗡鸣。
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
接下来要做什么?不知道。
一切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
就在这片空洞的茫然几乎要将你连同身下的水泥台一起吞没时,身后传来了铁门被轻轻推开略显滞涩的"吱呀"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平稳从容,踩在积着薄灰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由远及近,最终,在你身侧约半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没有回头。视线依旧停留在那片虚无的灰蓝色天空上。但混合着抵触与微弱到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果然来了"的预感,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漫过心间。
来人没有立刻说话。他似乎也眺望了远处的风景,然后,很自然地在离你不远不近,一个既不算亲密也不会显得疏离的距离坐了下来。
同样面对着楼外的虚空,姿态放松,仿佛这只是某个再寻常不过的课间休憩。
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风声呼啸。
随后,那个熟悉温柔的此刻听来却让空洞的内心泛起一阵细微烦躁涟漪的声音响起了,语调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与担忧:
"这里风很大。一个人坐在这里,会着凉的。"
你没有反应。
"心情不好吗?还是……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了?"
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蹙起眉头,镜片后的目光充满关切地落在你侧脸上的模样。
"如果可以的话,能跟我说说吗?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至少……说出来会好受一些。一直憋在心里,对身体和心情都不好。"
关怀的话语一句接一句,体贴周到,无懈可击。是标准优等生学生会长对待"需要帮助的同学"的温柔态度。
可你为什么只觉得……吵?
那声音像细小的蚊蚋,试图钻进你耳中那片好不容易维持住的空洞寂静里。你下意识地将视线从天空收回,微微垂下,落在自己放在膝上不断紧握着的手。
"午饭吃了吗?我看你今天好像没去食堂。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再怎么样也要按时吃饭。需要我去帮你买点什么吗?面包?或者热饮?"
他还在说。耐心十足,甚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引导意味。仿佛在对待一个闹别扭的孩子,用无尽的温柔和道理试图敲开那扇紧闭的心门。
你没有感到被安慰,没有感到被理解。相反,一种冰冷黏腻如同被无形蛛丝缓慢缠绕的感觉,顺着他的话语一点点爬上你的脊椎。
他凭什么断定你心情不好?凭什么认为你需要"说出来"?凭什么用这种仿佛看透一切为你规划好"正确"反应方式的姿态坐在这里,用噪音填充你好不容易寻得的这片悬置于高处什么都可以不想的空白?
就在那股冰冷的烦躁即将积蓄到某个临界点时,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不耐烦,反而充满了更沉重的如同承载了过多关怀责任的无奈与包容。
"我知道,有时候会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找不到方向,甚至……觉得就这样待着也不错。但生命是很珍贵的,xx酱。未来还有很多可能,很多值得期待的事情。为了那些还没到来的美好,也要好好珍惜现在,珍惜自己。"
"如果你觉得累,可以暂时停下来休息。但不要停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最后这句话,他说的格外轻,也格外清晰。关怀之下,是隐隐的不容置疑的"正确"界线。这里危险,你不该在这里。
一直空茫的视线终于缓缓移动。你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的人。
丹青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金丝眼镜后的红石蒜色眼眸,正专注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你。
那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和要将人溺毙了的温柔。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因你长久沉默和无视而产生的不耐。
这张脸,这副神情,这些话语……完美得令人作呕。
空洞的胸腔里,那片死寂的荒原上骤然燃起了一簇冰冷暴烈毫无来由的火焰。它烧穿了茫然,烧穿了疲惫,烧出了一片前所未有且清晰的恶意。
嘴唇微微动了动,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嘶哑的的声音。
你说:
"你好吵。"
然后,在那双温柔眼眸因这突如其来的与预期完全不符的冰冷话语而怔愣的刹那,你看着他的眼睛,用同样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的语调补完了后半句:
"我真想现在就把你推下去摔死。"
……………………
回忆的胶片在这里如同被最锋利的刀片划过,骤然断裂扭曲发出刺耳的噪音,随即陷入一片黑暗的寂静。
"喂。xx。xx——!"
声音由远及近,从模糊的背景杂音逐渐变得清晰,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包裹着你的那层记忆的薄膜。
你浑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涣散的瞳孔缓慢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