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瘫倒在粗糙冰冷的地面上,全身湿透,剧烈地颤抖,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和污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耳畔是轰鸣的水声和自己无法控制的劫后余生的啜泣。
一只手用力拍打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另一只手,则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湿漉漉的糊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随后那双手停了下来,迅速探查她的颈动脉,俯身侧耳贴近她的口鼻。呼吸微弱,脉搏紊乱。
"凌音!凌音纱织!醒醒!呼吸!"
带着急促喘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xxxx。你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可传入她耳朵里却是清晰带着命令式的紧迫。
凌音纱织想回答,想说她没事,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窒息感并未完全消退,肺部像破风箱一样,进气少,出气多。
"该死……"
她听到你低咒了一声,然后,身体被放平,下颌被抬高。紧接着,带着温热气息的柔软,覆上了她冰冷僵硬的嘴唇。
是人工呼吸。xxxx在给她做人工呼吸。
有节奏的稳定的气流被渡入口中,压迫胸腔,再放开,周而复始。动作标准,甚至有些粗暴。
凌音纱织残存的意识模糊地感受着这一切。唇上的温热,胸腔的压迫,以及那近在咫尺属于另一个人带着水汽和淡淡血味的呼吸。
这一切,和她预想中任何"攻略场景"或"任务危机"都不同。没有算计,没有表演,只有最原始最直接对"生"的争夺。
一下,两下,三下……
"咳!咳咳咳——!!"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从喉咙涌出,凌音纱织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污水被吐出。新鲜的空气终于重新涌入肺部,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带来了真实活着的知觉。
她睁开被水和泪水糊住的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对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xxxx苍白的脸。你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发梢还在滴水。脸上沾着污渍,额角似乎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渗着血丝。但那双异色的眼瞳,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审视紧紧盯着她。
看到她睁眼,看到她的胸膛开始自主起伏,那双眼睛里的紧张才稍微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一场浩劫般的疲惫,以及一丝……松了口气的痕迹。
"活……过来了?"
xxxx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确认。
凌音纱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头哽咽,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劫后余生的虚脱,混杂着方才水下所见的那如同神迹般的拯救身影,以及内心深处那轰然崩塌的防线所带来的巨大空虚和恐慌,还有对眼前这个人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和伪装。
"呜……啊啊啊啊——!!!!"
她猛地伸出双臂,不管不顾地用尽全力抱住了眼前的人,将脸深深埋进对方同样湿透冰冷却在此刻成为唯一支点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后怕,委屈,绝望,以及彻底崩溃后孩童般的无助。
"我……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呜呜呜……"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我不想死……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不想再动不了,喘不上气……不想看着妈妈哭……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xxxx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似乎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崩溃。但你没有推开,只是任由凌音纱织紧紧抱着发泄般地痛哭。
你的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了凌音纱织湿透的不断颤抖的背上,带着一种生疏却努力想传达安抚意味的轻拍。
"没事了……咳出水就没事了……"
xxxx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干涩安慰。
但这安慰,反而让凌音纱织的眼泪流得更凶。那些压抑了太久连自己都快骗过去的秘密和恐惧,在这绝境的缝隙,在这唯一可能的"同类"面前,再也无法隐藏。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仿佛不将这些话说出来自己就会被彻底压垮。
"我不是凌音纱织……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我得了一种治不好的病,叫渐冻症……我动不了,吃不了饭,最后连呼吸都需要机器……我每天都躺在病床上一天天等死……"
她感觉到抱着的人身体似乎更僵硬了,但那只轻拍着她后背的手没有停下。
"然后……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可以让我好起来……只要我完成一个任务……我,我太想活下去了,太想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了……所以我答应了……我杀了她……我杀了真正的凌音纱织,占了她的身体……我是个杀人犯……我是个卑鄙的小偷……我来这里,是为了……是为了让五条悟喜欢上我……很可笑吧?很恶心吧?这样的我……"
她泣不成声,自我厌恶和恐惧几乎要将她再次淹没。
"可是……可是任务好难……我好像怎么做都不对……我好害怕任务失败……失败了我就会死,灵魂会消散,连那具病床上破烂的身体都没有了……我每一天都在害怕,都在算计,都在演戏……我快撑不下去了……我真的……好累啊……"
她将所有肮脏的不堪的脆弱的秘密,如同倾倒垃圾一般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说完之后,只剩下空洞剧烈的颤抖和哽咽。
她等待着。等待着对方的震惊,厌恶,恐惧,或者干脆将她推开。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对吧?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抱着她的人,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只有管道深处隐隐的水流声和她们两人交错的还未平复的喘息与啜泣。
随后,凌音纱织听到头顶传来一声仿佛也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叹息。
接着,是一个平静带着一丝奇异共鸣感的声音轻轻响起:
"巧了。"
"我也不是‘她’。"
凌音纱织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而xxxx也正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悟,更有一种……深切的仿佛看到镜中倒影般的理解和……同病相怜?
"我不知道怎么进入的这具身体,我没有完整的这具身体的记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存在于这个世界。我只知道自己一睁眼就在这里了,带着满身的谜团和……甩不掉的噩梦。"
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凌音纱织的心上。
"我也在害怕。害怕那些血淋淋的碎片,害怕被拆解,被折磨,怕疼,怕死,怕很多东西。我和你一样……只是一个莫名其妙被丢进这个危险世界会害怕的普通人。"
"所以,"
你看着凌音纱织那双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瞪大的蓄满泪水的白灰色眼眸,微微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将两人命运捆缚在一起的重量。
"看来,我们……是同类。"
"而且,都挺倒霉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凌音纱织心中那扇紧闭充满孤独和恐惧的门。最后的防线土崩瓦解,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找到归处混杂着巨大酸楚和微弱希冀的松懈。
"呜……呜呜呜……"
她再次哭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崩溃,而是一种宣泄找到共鸣的哭泣。她重新将脸埋回去,双手更紧地抓住对方湿冷的衣襟,仿佛抓住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说的那些……我是不是很糟糕……?"
你:"彼此彼此。"
你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生疏的僵硬似乎缓解了些。你甚至犹豫着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更轻但更明确地回抱住了怀中这个颤抖不止的橙发少女。
"至少,你现在还能哭,还能动,还能感觉到冷和害怕。"
"这比什么都强。"
两个浑身湿透,冰冷,狼狈不堪的少女,在这地下深处污秽横流危机四伏的混凝土平台上紧紧相拥。
一个哭得撕心裂肺,一个沉默地给予支撑。她们分享着彼此最黑暗的秘密,确认了对方"异类"的身份,也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孤独挣扎的影子。
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也没有空泛的救赎誓言。有的,仅仅是一种剔除了所有伪装与计算后,赤裸裸的关于存在本身的确认:
在这广袤而凶险的世界上,你并非孤身一人。
至少在此刻,在此地,有一个灵魂,与她承受着相似的"异常"所带来的眩晕与恐惧,跋涉在同样迷雾重重的荆棘路上。
并且,就在刚才,在自身也濒临崩溃的边缘,依然用尽力气,将溺水的她拽回了生的此岸。
这份认知本身微不足道,无法驱散脚下流淌的冰冷污水,也无法照亮前方依旧被幽绿光芒笼罩的迷途。
任务尚未完成,潜伏的咒灵仍在暗处,而她们各自需要面对的命运依旧盘根错节,充满未知的狰狞。
可正是这份简单的认知,如同在绝对零度的永夜中擦亮的第一星火种。微弱却真实地燃烧着,映出了彼此眼中那份劫后余生狼狈不堪的倒影,也照亮了前方并非全然黑暗的可供并肩前行的一小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