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带着铁锈和腐烂水藻的腥气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挤压着胸腔,堵塞着口鼻。
凌音纱织在幽绿的水中挣扎,她试图发动术式在指尖凝聚,却像投入沸水的雪花,瞬间被水中弥漫的更浓郁粘稠的"恐惧"本身溶解吞噬。
这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溺毙。冰冷的水仿佛有生命,顺着她的皮肤,口鼻,耳朵疯狂地钻入,它们直接灌入她的意识,将那些她所深藏的最不愿面对的碎片翻搅上来。
不要!
她在心里尖叫,手脚胡乱地扑腾,试图向上,向着那微弱晃动的属于管道破损处渗入的惨淡天光游去。
但脚踝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不是水草,是更冰冷更滑腻的像是无数只失去温度僵硬的手指。
幽绿的水光扭曲旋转,周围的管道壁,污水,漂浮的垃圾都消失了。她"站"在了一个洁白空旷,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
是病房。她自己的病房。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蔫黄垂落。她"坐"在病床上,背靠着摇高的床头,身上盖着雪白的被子。
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被子外的手上,那是一只枯瘦苍白,布满针孔和轻微不自主震颤的手,皮肤因长期卧床缺乏光照而呈现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指关节微微变形。
不……不要是这里……!
凌音纱织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慌。她拼命想挪动视线,想闭上眼睛,但都做不到。她只能"看着"自己,看着这具她曾日夜憎恨又拼命逃离的残破躯壳。
她喉咙发紧,想咳嗽,但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费力。她能"感觉"到呼吸肌在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隔着厚厚的棉絮,需要调动全部残余的力气。吞咽反射变得迟钝,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微微渗出。
"嘀……嘀……嘀……"
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音,屏幕上跳动着代表着生命存续的绿色波形。但那波形在她看来,像一条逐渐被拉直终将归于平静的线。
不!她逃出来了!她有了健康的身体!她能跑能跳能呼吸!她不是这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废人!
她在意识里疯狂呐喊,试图驱动这具"凌音纱织"的身体。但病床上那个人只是静静地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和监护仪的嘀嗒声证明她还存在。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母亲走了进来。她看上去比记忆中更憔悴,眼下的乌青浓重,嘴角却努力向上弯着,挤出一个疲惫到令人心碎的笑容。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被打成糊状的营养粥。
"宝贝,该吃东西了。"
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小心翼翼。
"今天妈妈试着加了点你以前喜欢的南瓜,闻闻看,香不香?"
她走到床边放下碗,先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床单是否干燥,然后弯腰,轻轻托起那人的后颈和肩膀,帮她调整成半坐的姿势。
每一个动作都轻柔熟稔,却让凌音纱织感到一种被暴露在聚光灯下赤裸裸的羞耻和难堪。
"来,张嘴,啊——"
母亲舀起一小勺温热的糊粥,轻轻吹了吹,送到那人嘴边。
那人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试图配合,但肌肉不听使唤。勺子边缘磕到了牙齿,一些糊粥溢了出来顺着嘴角流下,弄脏了母亲刚刚换上的干净病号服前襟。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妈妈笨手笨脚的。"
母亲慌忙放下勺子,抽出纸巾,手忙脚乱地擦拭,语气里的歉意和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了。
不要擦了!别碰她!她不是故意的!她也不想这样!
凌音纱织在内心嘶吼,巨大的屈辱感和对自身无能的憎恶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看着母亲低垂隐忍着泪意的眼睛,看着她鬓角新生的刺眼白发,看着她因为长期照料病人而微微佝偻的背……
都是她的错。她是个负担。一个只会拖累亲人消耗资源在病床上慢慢腐烂的废物。
"妈……"
病床上的人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破碎的音节,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哀求。
"对不……起……"
母亲擦着污渍的手猛地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但她很快又用力抹掉眼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是妈妈没照顾好你……快,我们继续吃,要好好吃饭,才有精神……"
不!不是这样的!
凌音纱织感到窒息。她不要这样的同情,不要这样的牺牲,不要被困在这具日渐僵死的躯壳里,眼睁睁看着爱自己的人被拖入深渊,自己却连一句完整的"别哭"都说不出来!
场景忽然扭曲切换。
她"站"在病房的洗手间里,面前是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凌音纱织的脸。橙发,白灰眼眸,年轻,健康,充满活力。这是她用原主的生命换来的梦寐以求的健康身体。
但下一秒,镜中的影像开始变化。健康的肤色迅速褪去变得蜡黄枯槁,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橙色的长发失去光泽变得干枯灰白,明亮的白灰眼眸蒙上死亡的阴翳瞳孔逐渐涣散……
不!不!这是她的身体!她健康的身体!系统答应她的!只要完成任务,她就能永远拥有!
她惊恐地扑向镜子,想抓住那个正在消散的健康倒影。但手指触碰到的只有冰冷光滑的镜面。
镜中的"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凄惨的属于原本的她的绝望笑容,然后,整个影像像被打碎的玻璃般哗啦一声碎裂而后消散。
镜子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洗手间墙壁。
"不——!!!把身体还给我!!我还不想死——!!!"
凌音纱织发出无声的尖叫,绝望如同最粘稠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涌来并包裹住她,拖着她向下沉沦。
对死亡的恐惧,对再次失去健康,失去行动能力,失去一切可能性的恐惧,对任务失败,灵魂溃散的恐惧……
所有这些最原始最黑暗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比污水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枷锁。
她感到脚踝上那些冰冷手指的抓握力更强了。水淹没了她的头顶。她向下沉去,离那点微弱的天光越来越远。
呼吸变得困难,精神上的绝望导致生理性痉挛。肺部火辣辣地疼,意识开始模糊。
要死了吗……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像那个真正的凌音纱织一样,无声无息地溺毙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任务失败……灵魂溃散……连那具病床上的躯壳,也再也回不去了……
也好……也许这就是报应……为了活下去,杀了人,占了别人的身体和人生……现在,都要还回去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放弃所有挣扎,任凭自己沉向那未知永恒的冰冷深渊时……
一道光,劈开了浓稠的黑暗。
不是头顶那遥不可及的天光,而是从侧面,从下方,穿透幽绿污水而来的,一道更加凝实更加灼热的光。
那光里,隐约有一个身影,正以决绝的姿态破开水流,向她急速靠近。
是谁……?
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那身影伸出了手。那只手坚定且毫不犹豫地穿透包裹着她的粘稠恐惧,一把抓住了她正在无力下沉的手腕。
触感温热。带着活人的力度,和一种斩钉截铁的决心。
凌音纱织涣散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力量猛地拉回了一丝。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抓住自己的人。
逆着幽绿水光,那人的轮廓有些模糊,但她认出了那头湿透的灰发,那总是平静此刻却紧抿着的唇线,还有那双……即使在浑浊的水中,也仿佛燃烧着某种微弱却不肯熄灭火光的颜色不一的眼瞳。
是xxxx。
是那个她曾以为只是任务观察对象边缘人物的少女。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也沉溺在自己的恐惧里吗?
凌音纱织的大脑无法思考。但手腕上传来的那坚定要将她从深渊拉回的力量是如此真实,如此滚烫,烫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然后,她看到你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环住了她的腰,以一种保护又坚定的姿态将她向上托举。
你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你划水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带着蛮横的要与这溺毙人的黑暗争夺生命的执着。
在幽绿晃动的水光中,在意识模糊的弥留之际,凌音纱织仰望着那个正奋力带她向上游的身影。
灰色的头发在水中散开,像褪了色的墨,而那双异色的眼瞳,此刻仿佛敛尽了这污浊水域里所有残存的光,沉静,坚定,倒映着她自己狼狈不堪的面容,却没有丝毫的恐惧或嫌弃,只有一片接近神性纯粹的意志。
仿佛……降临黑暗深渊,执意打捞将溺之人的……神明。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在自身难保的绝境里,依然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另一个正在下沉的人。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道惊雷,劈开了凌音纱织被恐惧和绝望冰封的心防。一直严密计算精心扮演的壁垒,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呕吐。凌音纱织感觉自己被半拖半抱地弄上了一处相对干涸凸出水面的混凝土平台。冰冷的空气涌入火烧般的肺部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了"活着"的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