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浸透了佐藤家西侧庄园的书房。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半掩,最后一缕夕光从缝隙挤入斜斜切开室内昏暗,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僵立在光影交界处的身影。
月宫菱。
那头曾被佐藤水树随口赞过"像你母亲"的月光般流泻的银发,此刻被染成一种死气沉沉的灰,黯淡地披在肩头,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枯草般的光泽。
脸上那对遗传自生母曾流转着冷冽玫红光华的眸子,却被两片精心挑选的异色美瞳彻底覆盖,在暮色中只留下一片僵硬属于廉价玻璃珠的呆板反光。
她穿着一条与这间布满深色胡桃木书架与皮革古籍的书房格格不入的棉质连衣裙。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从展柜错误位置取出强行摆放在古董地图与地球仪之间的现代石膏像。
不协调,刺眼,且充满某种蓄意的冒犯。
佐藤水树站在巨大的橡木书桌后,没有坐下。丹青色的长发在肩侧松松束成低马尾,几缕未束起的发丝垂落。
红石蒜色的眼眸此刻像浸在陈年波特酒里的两簇冰焰,静静燃烧着审视,以及一丝罕见且不加掩饰的生理性厌烦。
他看着月宫菱,目光从她灰败的发顶落到那张覆着虚假瞳色的脸,再滑过那身不合时宜的衣裙,最后,定格在她微微颤抖紧握成拳垂在身侧的双手。
沉默在书房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蔓延,吸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远处庄园某处古老的座钟传来沉闷迟缓的报时声,咚,咚,咚,像敲在腐朽的棺木上。
佐藤水树:"你没有必要这样。"
月宫菱听闻并未抬头,灰色的发尾随着她压抑的呼吸轻微晃动。沉默是她惯用的盾牌,此刻也成了最直白的挑衅。
佐藤水树的视线在她身上寸寸刮过。心底那点因长久"饲养"与"观察"而残存的对一件尚算"有趣"藏品的稀薄容忍,被这拙劣到刺眼且充满窥探意味的模仿彻底碾碎。
一阵强烈到让他指尖微微发痒的冲动升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纯粹想要将眼前这尊"赝品"彻底打碎清扫出去,以免玷污他领地与视线的破坏欲。
他们之间那层由收养关系,畸形依赖,掌控与被掌控编织的脆弱薄茧本就布满裂痕。月宫菱却偏要用这种直白到愚蠢且触及他某条隐秘界限的方式,亲手将其撕烂让内里那些黏腻,扭曲,早已在黑暗中发酵的东西曝晒在这虚假的夕阳光线下。
荒唐。
粗鄙。
且……令人作呕。
他移开视线转向窗外。透过半掩的窗帘可以看见庄园远处精心打理却已过了盛放期的蓝绣球花丛,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颓败的紫灰色。
"为什么?为什么要去伤害她?为什么用那种……不入流的方式,去制造那些低级的痛苦?"
不是质问,是宣判,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月宫菱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戴着美瞳试图模仿"沉静"与"疏离"的眼睛,此刻透过虚假的颜色看向佐藤水树的身影。
里面翻滚的是被戳破隐秘的难堪,是尖锐的刺痛,是更炽烈更扭曲的几乎要胀破那层廉价薄膜喷涌而出的粘稠情绪。
她没有回答佐藤水树的问题。
她看着佐藤水树,忽然轻轻地溢出一声短促的笑。
笑声很轻,带着气音,像毒蛇滑过干燥的落叶堆。
"你不喜欢吗?"
她问,声音里刻意放柔,裹上一层甜腻少女般的疑惑,却因颤抖而扭曲。
"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佐藤水树的肩膀绷紧了一瞬,他没有转身,但月宫菱能感觉到,那落在窗外暮色中的目光骤然变得专注且冰冷。
月宫菱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那笑容绽放在这张与某人有几分轮廓相似却因过度修饰和此刻癫狂神情而显得诡异莫名的脸上。
像一幅被顽童用劣质颜料胡乱涂抹过的古典肖像临摹。
"毕竟……你对她……不也是这样的吗,哥哥?"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最黑暗秘密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看着她挣扎,看着她痛苦,看着她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粗坯,在你的‘引导’和‘保护’下,一点点被剥离杂质,被打磨成型,染上你独家调配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