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是雾蒙蒙的灰蓝色。

你起得很早，或者说你根本未曾真正安睡。左眼下方那处细微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血痂，像是不小心蹭破的皮，只有按压时才会传来一阵清晰带着热意的钝痛。

这痛感很奇特，它不尖锐却异常顽固，像一根埋进肉里的刺，随着脉搏一下下提醒你它的存在。

你走到海边。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湿漉漉颜色深暗的沙滩，上面遍布着被海浪遗弃的贝壳碎片和小巧的空螺壳。

一个身影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面朝大海，黑色的单麻花辫垂在背后，发梢的白色丝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是天内理子。

她似乎也醒得很早，或者，她同样无法安眠。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那一线逐渐亮起的鱼肚白，侧影在朦胧的天光里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单薄。

你走了过去，脚步踩在潮湿的沙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转过头，看到是你，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脸上迅速漾开一个明朗的笑容。

"哦！是你！"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时的活力，但在空旷寂静的清晨海滩上，听起来少了些咋咋呼呼，多了点别的什么。

"我在欣赏这大海的日出，这样的美景……在东京很难遇见的。"

你走到她旁边，没有坐下，只是同样望着那片正在苏醒的海。风很凉，吹在脸上带来咸湿的气息。

"嗯。"

你应了一声。

沉默在你们之间弥漫但并不尴尬。只有海浪永无止境地冲刷着远处沙滩规律而单调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天内理子才轻声开口，声音里那层刻意的明亮褪去了些：

"……你说，同化之后，我……还能记得这片海吗？"

她没有看你，依旧望着远方。晨光在她年轻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脆弱的光晕。

你心脏的某个角落像是被那根埋在肉里的刺轻轻扎了一下。

你不知道答案。你甚至不确定，她口中的"同化"与她所理解的是否是同一回事。但你看着她眼中那丝一闪而过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茫然，你知道，她并非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全无感知。

她只是……选择用她自己的方式去面对。

"可能记不得。"

你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像此刻的海面。

"但此刻，你看见了。"

天内理子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你。你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这片海，这个清晨，你坐在这里。你看见了，感受到了。这就是你的。"

你没有说"记忆会留下"这种空洞的安慰。你只是陈述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此刻的拥有是真实的。

天内理子怔怔地看着你，那双总是闪烁着活泼光彩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她用力眨了眨眼，转过头重新看向大海，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别扭但比刚才真实得多的弧度。

"……嗯！我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清凉空气，挺直了背。

"现在的美景已经烙印在我心里了！即使以后可能记不清了，但此刻的感受，绝对不是虚假的！"

她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说服你，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没有再说话，你们就这样一同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灰蓝褪去，橙金与玫红开始浸染东方的云层。海面上的光也起了变化，从沉郁的暗涌，变成了细碎跳跃的金鳞。

直到黑井美里温婉的呼唤声从旅馆方向传来，早餐时间到了。

天内理子"腾"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粒，脸上已重新挂上了那副元气十足仿佛无所畏惧的笑容。

"走吧，吃完早餐之后就要离开这里了。前方还有伟大使命等待着我呢。"

她说完，率先朝着旅馆小跑而去，麻花辫在身后一跳一跳。

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晨光越来越亮，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过于明媚的光线里。

你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左眼下的血痂。

刺痛传来，清晰而真实。

机舱内。

经济舱靠窗的位置你安静地坐着。凌音纱织坐在你旁边靠过道的位置。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坐在你门前排。五条悟和夏油杰坐在更前排。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巨大的推背感将人按在座椅上。窗外，冲绳的海岸线，椰林，白色的沙滩迅速缩小，最终被厚厚的云层取代。

机身穿过云层时，产生一阵短暂的颠簸。

就在那一瞬间，你的视野猛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飞机的颠簸。是视野本身，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屏幕，极其短暂地闪烁扭曲了一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