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转入下旬,雨水渐收,阳光重新变得充沛,将高专古老的建筑晒出一股干燥的木石气息。训练场上尘土飞扬,挥洒的汗水很快被春末的风蒸干。
你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点莫名淤积的滞涩感,再次摆出攻击的起手式。对面的夏油杰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体术对练是你每日的必修课,也是最直观的短板暴露时刻。咒力操控你可以凭借专注和技巧弥补,但身体的基础,爆发力,敏捷度,这些需要时间沉淀的东西骗不了人。
夏油杰的拳风袭来,角度不算刁钻,速度却稳定得令人窒息。你侧身勉强避开,肘击格挡,手臂传来清晰的震麻感。
脚步交错,试图切入他中段空档,却被他早已等在那里的手掌轻易截住手腕,一推一带,重心瞬间失衡。
你踉跄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呼吸已经有些乱。
——"下盘。"
夏油杰收回手,紫眸里是平和与审视。
"闪避时的重心转移还是太刻意,预判容易被看穿。"
"嗯。"
你抹了下额角的汗,重新调整呼吸。他说得对,你的动作更多依赖临场反应和计算,缺乏那种千锤百炼后融入本能的流畅。在绝对的力量与速度差距面前,技巧的缝隙会被无限放大。
不远处传来灰原雄元气十足的呼喝和七海建人冷静的指点声。更远些,五条悟大概又在用他那套"实战教学"折腾凌音纱织。
一切如常。高专的四月,忙碌且充实又带着汗水与阳光的味道。
只有你知道,某些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发生变化。
变化的开端,始于大约一周前,那个突然攫住你的夜晚。
不是惊醒。是毫无征兆地从一片混沌的浅眠中,意识被猛地拖入一个冰冷粘稠的漩涡。视野里没有具体的景象,只有大片泼洒开的浓稠到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和一种尖锐到超越忍受极限的遍布每一寸神经末梢的疼痛。
那不是记忆,更像是身体深处某个被封存的角落突然决堤,涌出的全是破碎的感官洪流。
你"感觉"到冰冷坚硬的平面贴着后背,"感觉"到某种金属器具划开皮肤的触感,甚至能"闻"到铁锈般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一种甜腻到发慌的古怪香气。
最清晰的是声音。不是话语,是更原始的东西,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骨头被不紧不慢碾磨的细响,还有一声极轻极缓的带着满足意味的叹息。
然后,视野晃动,你"看到"了一只手。骨节分明,肤色苍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它慢条斯理地拂过一片狼藉……可能是躯体的表面,指尖沾满了温热且淅淅沥沥往下滴落的红。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式样简单的银色指环。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你睁眼,宿舍的天花板在黑暗中浮现轮廓。冷汗浸透了背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喉咙干涩发紧,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没有尖叫,没有动弹。你只是躺在那里睁大眼睛,直到窗外天际泛出冰冷的鱼肚白。
那不是梦。那只是一场突然降临的纯粹由痛苦和恐惧构成的感官轰炸。一场……血淋淋的感官残响。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训练时,夏油杰在你又一次因瞬间的僵硬而被击中肩侧后,微微蹙眉。
——"不舒服?"
"……昨晚没睡好。"
你垂下眼,揉了揉肩膀。那里的钝痛是真实的,却奇异地让你更清醒了些。你甚至无意识地,用指尖在那块迅速泛红的皮肤上多按了几下。
疼痛清晰而具体,像锚点,把你从昨夜那片无形的血红泥沼里暂时拉回现实。
"注意休息,体力是基础。"
夏油杰没有多问,只是提醒。
你知道,你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短板。所以更用力地压榨每一分精力,试图用身体的疲惫覆盖精神深处那抹不安的阴翳。
但阴翳如影随形。
它表现为难以集中的注意力。在家入硝子例行检查,指尖泛着柔和绿光拂过你胸前旧伤时,你本该仔细感受咒力流动的差异。
但某一瞬间,家入硝子平稳的呼吸声,检查台上方无影灯冷白的光晕,混合着消毒水淡淡的味道,让你恍惚了一下。
仿佛又回到了某个冰冷明亮,充满器械反光的地方。
——"……这里,还有滞涩感吗?"
家入硝子的声音把你拉回。
"没。"
家入硝子看了你一眼,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棕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审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记录板上的笔尖停顿了一瞬,又继续滑动。
它表现为对疼痛日益清晰的感知。一次分组对抗中,你为了避开七海建人角度精准的侧踢,扭伤了脚踝。
当时只觉一痛,但当晚,那痛感却在寂静中不断放大,变得具体而鲜活,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提醒你它的存在。
你甚至……不讨厌这种感觉。它真实,可控,远比那些破碎的血色幻象和挥之不去的嗡鸣更让你觉得踏实。
它更表现为一种缓慢滋生的对人群的疏离。并非厌恶,而是一种……能耗的增加。
比如现在,训练间隙,凌音纱织带着一如既往的明媚笑容凑过来,递上毛巾和能量饮料。
——"xx酱,刚才那下闪避好惊险!不过最后调整过来了,超厉害!"
她的赞美真诚,热气腾腾,带着运动后的活力。
你接过毛巾,道谢。指尖碰到她温热的手背,心里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抗拒。不是针对她,更像是对"需要做出回应"这件事本身,感到一种淡淡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