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杨云选在午后接受天授唱诗人的吟唱。
午后的太阳升到最高点,世间一切都无处遁形。午后也是一天中,佛国景色最美丽的时候。
山坡上经幡的数量多到好像它们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
秋虞四人从寺庙走出,往山顶上走时,看见有人在撒纸。
他们中有些人拿着厚厚一沓纸,奋力往天上抛;另一些人则是伸出手掌,将纸放在手心,等风来。
杨蝶这几天守着杨云,了解到佛国不少东西和习俗,她解释道。
“那些纸是隆达,上面印有经文或驮着三宝的骏马图案,隆达拥有和经幡一样的五种颜色。佛国百姓认为撒放隆达,能将祈福的心愿随风送上天空,传递给神灵,从而获得庇佑。”
中原没有这样的习俗,也没有如此大的信仰力量。秋虞四人是误打误撞的闯入者,他们默声望着隆达,走向山顶。
此时没有风,隆达被撒向天空后,不到一会,就落了下来。
山顶上,天授唱诗人和杨云面对面,盘腿坐在五彩经幡下面。天授唱诗人已经开始吟诵。
他盯着杨云闭上眼睛的面容,嘴里念出一大段低沉、神秘,中原几位客人听不懂的话。
这段话明明声调不高,但却像是有法力一般,清晰地传进在场所有人耳中。
天授唱诗人和杨云身边,数十名身穿红色僧袍的喇嘛和觉姆围成一个圈,将他们两个圈在中央。
秋虞走进他们,定睛一看,才发现身着中原浅色僧衣的荷心和尚,也混在其中。
荷心察觉到有人来,转过身,露出一个笑容,将食指竖起来放到嘴边,示意众人禁声。
见有熟人在,秋虞四人自然是站到荷心身旁。
自四人来了后,天授唱诗人又继续念了半个时辰,期间未曾有任何停顿。
秋驰不禁在心里怀疑起自己昨日的想法。
念得又快又熟练,难道真的是天授?
一旦接受了天授,秋驰就在心中唾弃自己眼界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道路上,越奔越远。
秋虞一直注意着杨蝶。
虽双目紧闭,但嘴角牵起一丝微笑,神情平静祥和。莫名的让秋虞想到寺庙佛堂里,那尊金光闪闪,永远带着悲悯俯瞰众生的佛。
哼,秋虞低头小声笑了。随后,她又抬头去看蓝天白云,她竟然将杨云和佛陀联系在一起。
在昨晚杨蝶转述完杨云的话后,秋虞就认为杨云是最可恶,最该死的那个人。
生为医者,倘若杨云还存有善念,她就不会说出炼人的话,更不会让杨木和三七知晓此办法。可她偏偏说了,她了解杨木和三七,知晓自己在他们心中是什么样的地位,她利用杨木和三七对她的亲情,一步步引导杨木和三七步入深渊,然后自己置身事外,坐享其成。
杨云表面看起来最无辜,实际上她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是杨云害了杨木和三七。
杨蝶默许天授唱诗人帮她,自己也不杀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杨云最狠的惩罚。
只是,盯杨云盯久了,总感觉今天的杨云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好像变正常了,特别是容貌,变得与常人无异了。
其实杨云长得蛮好看的,细细的柳叶眉,小巧精致的鼻子,肤色大抵是因为从生下来就有病的缘故,异常的白。
此刻,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是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细窄如蛛网般的血管。
其余三人自然也发现这一情况,四人对视一眼。宋墨低声问道:“杨云的容貌,是天授唱诗人起作用了?”
“并不是。”荷心和尚摇头插话,“在天授唱诗人唱诵未开始前,杨云的容貌就恢复正常了。”
荷心和尚偏头看向杨云,语气不紧不慢,只是简简单单问道:“杨蝶,你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吗?”
杨蝶握着神杖的手越来越用力,众人看见她几次三番张开嘴却又闭上。
秋驰及时解围道:“我记得在鬼市的时候,杨木只要吃了丹药,脸色就会红润一些,杨云如今这样,应当是一次性吃了很多。”
至于为什么一次性吃这么多,众人只能想到鱼死网破这四个字。
杨蝶这时候开口:“我今天应该一个人来的,不过你们放心,我不会让她伤到你们。”
话语刚落,杨云就像听到这句话一般,从地上站起。
天授唱诗人有些震惊,连忙阻止道:“杨云,我还没念完。你这一动,我们要从头再来!”
杨云笑了笑,说道:“这不重要了。”
然后,她面向杨蝶解释道:“祭司,我吃了哥哥给我的所有丹药。今天,我才知道自己原来长这样。”
在上山之前,杨云去了趟佛堂,但她没有走到佛陀面前,她去了自己的小医馆。医馆的墙上开着一道窗口,用来通风。窗口上竖立着几根木头,像个栅栏一般拦住想飞进来的小鸟。
杨云就站在那道窗下,拿出锦囊,吃下所有丹药。窗上木头的影子,一道一道打在她的脸上。
杨蝶狠声道:“杨云,我说过,你打不过我。”
“打不打得过,也得先打一遍,才知道。”顿时,杨云的身体周围出现一团黑雾,随后,又慢慢消散,“但在这之前,我还有些话想问。”
“众生,一定就是对的吗?”
不等所有人回话,杨云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央这样问道。
起风了,吊在半空中的经幡被吹得连连作响,山坡上牧民撒的隆达全部被吹了上来。
风起的很大,深红色僧袍和浅色僧衣都被吹得随风摇摆。隐约的,秋虞好像听见杨蝶头发上的神铃发出轻灵响声。
杨云脑海中闪现出小时候,她和杨木被赶出杨家后。
他们兄妹二人,模样瘆人,身子弱,想替别人干活和换取吃食都做不到,只能当个叫花子,上街乞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