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像是一种生涩的、但框架正确的模仿。

最后，她用三角巾将他的伤臂悬吊固定在胸前，打结时手指绕了几次才成功，但结扣是标准的、不会轻易松脱的方结。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向后瘫软下去，侧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脸深深埋进臂弯。双手摊开在身前，上面沾满了暗红和棕褐色的污渍，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只有微微耸动的肩膀和紧握的、指节惨白的拳头，泄露了她内心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崩溃。

火光摇曳，映着一地狼藉和三个沉默的人影。

长久的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林海压抑的抽气声。

然后，周正远极其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失血过多的干涩沙哑，缓缓响起：

“你……”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斟酌。那双即使因疼痛和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眼睛，缓缓垂下，落在自己右肩和手臂上——那条虽然被血浸透、缠绕得也有些歪斜，但止血有效、固定牢靠、甚至隐隐透出一种“规范”骨架的绷带。

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向瘫倒在地、颤抖如风中落叶的林芝芝。

问题很简短，没有问“你怎么会”，也没有评价包扎的好坏。

他问的是根源，是那双颤抖的手背后，可能存在的影子。

“……跟谁学的？”

林芝芝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她没有抬头，但攥紧的拳头，指关节凸起得更加惨白，几乎要刺破皮肤。喉咙被巨大的酸涩和恐慌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偷看的。是像做贼一样，在门缝后，在走廊转角，在他全神贯注于病患或伤者时，贪婪地、一遍遍刻进脑海里的。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把这些偷学来的东西，用在他身上，以这样鲜血淋漓的方式。

“……冯医生，” 声音终于从臂弯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几乎破碎的哽咽，低微得如同呓语，“……以前，不小心……看到过他处理……类似的伤口。”

她瘫软在地，看着自己血迹斑斑、兀自颤抖不休的双手。

这双手，刚刚碰触了他最脆弱、最惨烈的伤口。

这双手，用的是从另一个人那里“偷”来的技艺。

这双手，沾满了血，也沾满了洗不掉的、沉甸甸的秘密和牵连。

周正远闻言，原本就深邃的眼眸，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漾开极细微却冰冷的涟漪。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追问“不小心”是如何看到如此具体专业的手法的。他只是用那双即使虚弱也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沉沉地、审视地，盯着她蜷缩颤抖的背影。

冯医生。看会的。

在自身濒临崩溃、环境极端危险的情况下，下意识用出的，是观察另一位医生时记下的手法。而且，恰好是处理这种特定部位创伤的手法。

这解释，在表面逻辑上似乎成立。但一个普通女孩，需要何等专注和重复，才能将另一个人的专业动作记忆到形成肌肉反射？又为何，偏偏是在这种生死关头，面对他周正远的伤时，这种“记忆”被触发？

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只是睫毛的一次颤动，仿佛只是因为疲惫和伤痛带来的自然反应。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翻涌的疑虑、冰冷的审视，以及身体里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寒意，都死死地压回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默与坚毅之下。

火光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明明灭灭，映不出丝毫情绪。只有那被妥善包扎、悬于胸前的伤臂，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臭气息，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以及潜藏于平静下的、更加错综复杂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