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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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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沧云的目光落在他流淌着鲜血的掌心上,目光沉沉。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他见惯了生死,见惯了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见惯了人心隔肚皮。

可此刻,他看着沈寒序捡起那些碎片,就像看着自己这五年来攒下的恨,全砸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沈寒序。”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扯出来的,“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

沈寒序没有抬头。

“可你知不知道,我当初说要娶你,不是因为你沈家那支笔,不是因为你那些算计,是因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因为我认出了你。我以为你记得我,我以为你会等我。”

“从扶风郡那间书院里,你坐在亭子里,穿着一身月白袍子,坐在亭子里翻书——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沈寒序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碎玉,“这世间,我等了又如何。”

萧沧云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可你呢?你明明认出了我,却装作不认识。明明记得,却说你忘了。你把我当什么?当筹码,当棋子,当——替罪羊。”

他顿了顿。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在皇极殿上抱着他的尸身——那血是热的,烫得我手心发疼。我跪在那里,满殿都是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没有一个人替我说一句话。我跪了半个时辰,跪到膝盖失去知觉,跪到血在我身下凝成暗红的痂。我从殿上站起来的时候,我想的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惨淡地笑了一下:“可你到了南华,我跟着你。你去了清川,我也跟着你。你去东乡郡,我替你试药,把自己折磨得半死不活。我守了你七天七夜,守到你从鬼门关里回来。我以为那就是答案了——我以为,你至少会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可你呢?你夜里出去,见谁?去做什么?你跟谭雀说了什么?跟裴乐忧又有什么往来?沈寒序,你心里可有我一分?”

沈寒序没有抬头。

他握着那些碎片,站在马车边。夜风吹动他的衣摆,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低垂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萧景驰,”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得对。我心里没有你。”

萧沧云怔在原地。

“从五年前开始,就没有。”沈寒序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夜色里,“我收萧孜疫和萧汐颜,是因为他们像你——也不是因为你。我跟你走这一路,是因为我要去查我母亲的事。你萧家的仇,你父亲的死——这一切,与我沈家何干?”

他抬起头,看着萧沧云。他眼里的那一丝情绪,被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深处。

“你恨我,你觉得我害了你父亲的命。可萧景驰,你父亲不是你父亲杀的么?我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写一封折子,就能左右朝堂,就能逼死一位枢密院副使?”

萧沧云的手缓缓垂下,攥紧了拳头。

“你诓我。”

“是,这五年,你以为只有你在恨吗?”沈寒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一声压抑的吐息,几乎要被风吹散,“我也恨。我恨我自己当年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为什么要从巷口把你捡回去,为什么要给你那把匕首。可我没有办法。”他退后半步,没有再看萧沧云,“我认了,恨不恨无所谓了。”

他转身,朝夜色里走去。他走得很快,像是不想再听任何挽留的话。

萧沧云站在原地,握着那把碎山河,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风从坡上吹下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没有动。

沈寒序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彻底被夜色吞没。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夜色里飘来,很轻,像是远处风里飘来的絮语:

“孤年月雪寒,独程人心难。”

顿了顿。

“君笑此刻谈,我无心赴月。”

马蹄声渐远,最终融入了夜色的深处。

夜风穿过坡上的枯草,像一声极低的叹息。萧沧云独自站在马车边,握着那把碎山河,指节泛白。

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的衣摆吹透了,久到那一片虫鸣也歇了。他才松开了握剑的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有几道被碎片划出的血痕,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线,像一道道细碎的河床。

他缓缓抬起那只手,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他弯腰,把散落在车板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碎片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他没有松开,就那样握着那些碎片,坐在黑暗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小,在沈府的后园里,他蹲在树下,一个穿月白袍子的小少年递给他一把匕首。

“拿着防身。”

那少年说这话时,眉目清冷,声音很淡,可那双眼睛却像是春天清晨的露水,干净,透亮。他把那匕首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寒序。”

那声音不冷不热,可萧沧云却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声音,他记着,可后来不到两年,就忘了。

他把那把匕首贴在心口放了很多年,放得鞘都磨亮了,边角都磨圆了,他也没舍得丢。

可如今,匕首还在,人却走了。

萧沧云把那几片碎玉收进怀里,靠着车壁,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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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马息来报。

“二公子,那位谭公子——跑了。”

萧沧云抬眼:“跑了?”

“是。昨夜有人放走了他,看守的人被打晕了,手法干净利落,用的是银针。您看,要不要追?”

萧沧云沉默了片刻。

“不必。”他说,“放他走的,是沈寒序。”

马息愣了一下,没有追问,只低声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萧沧云握着那几片碎玉,在晨光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收进了怀里——就是沈寒序昨夜放手的那枚银环耳坠和那枚黑玉发冠。碎片很锋利,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它们的棱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天际。

天边有薄薄的云,被晨光染成淡金色,像一层被撕开的旧信纸。

萧沧云忽然想起昨夜沈寒序走时说的那句话。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扯了扯嘴角。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他知道,沈寒序不会回来了。

他握紧怀里的碎玉,没有说话。远处,晨光渐亮,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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