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秦嘉泽中午和何骁一起吃了饭。下午卫生室没什么事，何骁提议出去走走。

“下午我们去镇上转转，”何骁眼里含着笑，“我有惊喜给你。”

“什么惊喜？”秦嘉泽满脸疑惑。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吃完饭，两人一同走出村公所。走到一辆崭新的丰田汉兰达前，何骁将车钥匙递到秦嘉泽手中。

“上去试试。”

“你买的新车？”秦嘉泽有些惊讶。

“嗯，过年前一天提的。”何骁语气平静，“你那辆面包车太老旧了，开着不安全，我不放心。以后开这个吧。”

秦嘉泽摩挲着钥匙，摇头道：“我那车上山下乡的，耐造。你这么好的车，自己留着开吧，我开浪费了。”

“也不值多少钱。”何骁拉开车门，“让你开你就开。何况我也不是给你买的——有个车我自己上山下乡方便些，你就顺便搭个车而已。”

听他这么说，秦嘉泽没再推辞。或许男人对车都有种天生的执念，他坐上驾驶座，感受着真皮座椅的包裹感，握住方向盘时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确实不是那辆破面包车能比的。

“走，镇里转一圈。”何骁递给他一个眼神，顺手打开了车载蓝牙。

前奏响起的瞬间，秦嘉泽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是张国荣的《风继续吹》。

“我劝你早点归去，你说你不想归去，只叫我抱着你，悠悠海风轻轻吹，冷却了野火堆……”

秦嘉泽的思绪被拉回了九年前的那个傍晚。天边的日落是这样的美好，风吹过眼前人的额发，同样的歌声委婉悠长，青春的悸动似乎从那时已悄然扎根。

“我下载了好多他的歌，”副驾驶的何骁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想陪你一起听。从《风继续吹》到《当年情》，从《月亮代表我的心》到《春夏秋冬》。”

秦嘉泽飘远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听到这话，他心里又酸又软，鼻子也涌上一股酸意，于是有些孩子气地嗔怪道：“老子工作这么忙，哪有时间陪你听。”

何骁一听，无奈地笑了。他们错过的时间太多了，他只想把握好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那就求秦支书以后上山下乡都翻翻我的牌子，”他笑着说，“我开车送您啊，这样就可以一起听啦。”

这话一说，秦嘉泽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好吧，以后会翻你牌子的，”他故作严肃，“好好表现。”

“今天晚上就翻我牌子好不好？”何骁凑近了些，声音低下来，“今天晚上就看我表现好不好？”

“我去，你满脑子想什么呢？”

“除了你，我还能想什么。”

秦嘉泽心里一麻：“求你不要再说了，影响老子开车。”

“好吧，”何骁靠回座椅，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那晚上再说。”

他们一路听着歌，跟着哼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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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镇上，停好车，秦嘉泽带着何骁在河口镇的街上慢慢转。

这些街他们不是没有来过，但以前都是来办事或者买东西，匆匆忙忙，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什么都不赶，什么都不急，就只是两个人，并肩走着，看看这里，看看那里。

河口镇的街道不大，主街也就五六条，个把小时就逛完了。好在是正月，街上的人格外多，充满了春节的热闹氛围。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人群中穿梭，老人们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晒太阳聊天，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气，混着鞭炮燃尽后淡淡的硫磺味。

秦嘉泽指着街角的一栋六层高的新楼房说：“我小时候第一次来镇里，是四岁那年发高烧，一直不退，我爸那时候还没有去外地打工，他带我来这里看病。住了好几天院，那时候镇医院还是一栋三层高的楼，又小又旧。”

何骁听着，没说话，只是把握拳的手又攥紧了一些。

“后来长大一点，我爸也去了外地打工，要很久才来一次镇上。有时候要等过年爸爸回来，会带我们来买新衣服、吃好吃的。”秦嘉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再后来，初中就在镇上读的，这条路走了无数遍。”

他指着前面一个已经换了招牌的门面：“以前那里有家米粉店，他家的牛肉粉特别好吃，我每次考试考好了，就去吃一碗当奖励。”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边以前是个书店，还可以借书，当时就喜欢来这里借一本武侠小说。”

何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嘴角一直含着笑。

那些地方，他都知道。

他们分开的那几年，他每一年都会来这个地方。

秦嘉泽以前读书的中学，他在里面给学生开过心理健康讲座。秦嘉泽说好吃的米粉、抄手、锅锅饭，他也一家一家吃过很多回。秦嘉泽说他以前看病的那家镇医院，他那几年每个寒暑假都要在那里义诊好多天。

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转角，他都和秦嘉泽一样熟悉。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秦嘉泽兴致勃勃地讲，他就安安静静地听。

他做这些事，从来不是为了让他知道。他更不想让这些事情给秦嘉泽增添哪怕一丝一毫的心理负担。他做这些，从来都是心甘情愿。

能走过他曾经走过的路，能看见他曾经见过的风景，能吃到他曾经吃过的小吃，能守护他也想守护的这一方水土——这就已经让他甘之如饴。

他们在镇上一直逛到太阳西斜。一起吃了米粉和锅锅饭，买了很多镇上的特色糕点，才开车回了村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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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两人洗漱完，准备睡了。

秦嘉泽躺在床上，忽然翻了个身，一本正经地说：“何医生，你听我肚子里住了条小河，还有声音。”

何骁有些奇怪，不明所以地把耳朵贴到他肚子上。肚子发出“咕咕咕”的声音，他一下笑了。

这样透着一股子小聪明劲的秦嘉泽，太可爱了。何医生一点都招架不住。

“想吃什么，我去煮。”

“呀，还得是何医生，一听就找到病根了。”秦嘉泽笑得狡黠，“炸酱面吧，刚好姐姐给我带了牛肉酱，多放点葱花，谢谢。”

何骁从床上下来，穿了鞋，往厨房走去。烧水、洗菜、切葱花，动作熟练。

他正专心干活，忽然听到背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秦嘉泽穿着睡衣，正蹲在厨房墙角找什么。

“你怎么起来了？我煮好给你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