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倏忽,转眼已是2018年岁末。何骁来村里驻点已满半年,春节的气息随着渐浓的寒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姐姐姐夫从外地务工归来,秦嘉泽却因年底村务繁杂,已连着两个周末没能回家。姐姐回来一周多,还未见上弟弟一面。
腊月二十七,姐姐的电话终于追了过来:“嘉泽,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这村上的活儿,怎么比我们在外面打工还磨人?周末没有,加班费也不见,你可不能这么傻干。”听着姐姐熟悉的唠叨里藏不住的想念,秦嘉泽心头一暖,又有些愧疚,连忙应道:“姐,就这两天,忙完这阵就回,我也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姐姐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着点试探:“到时候……把何医生一起叫上吧。”
秦嘉泽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和何骁的事,还未曾想好如何向姐姐开口。多半是快嘴的李婶在姐姐跟前说了什么。“这大过年的,”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人家何医生不得回市里陪父母?来咱们家不合适。”
“你都没问,怎么知道人家不来?”姐姐的语气陡然有些硬,隐隐透出不快。
秦嘉泽听出来了,那是姐姐察觉端倪后特有的固执。他不想在电话里争执,更不愿让姐姐难过,只得放缓声音:“好,好,姐,我回来时问问他,叫他一块来吃饭。”
挂了电话,秦嘉泽对着窗外萧瑟的冬景出了会儿神。晚上,两人并肩在洗漱台前刷牙时,他才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对了,后天下了班,陪我回姐姐家吃个饭?”
何骁含着牙刷,眼睛瞬间亮了:“好啊!还没正式见过姐姐呢。”
“什么就‘姐姐’了?”秦嘉泽故意瞪他,“那是我姐,你注意称呼。”
“你姐不就是我姐?”何骁凑近,肩膀碰了碰他,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咱俩现在还分什么你我。”
“少来这套。”秦嘉泽别开脸,心跳却乱了几拍。他嘴上嗔怪,心底的不安却像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姐姐固然爱他,希望他幸福,可毕竟不同于思想开放的晓玲姐。他怕姐姐知道,更怕她知道后失望、反对。他可以不在乎外人眼光,却无法不渴望至亲之人的理解与祝福。然而,他同样清楚,自己对身边这个人,再也无法放手了。八年的分离与挣扎早已证明,有些情意一旦生根,便如野藤缠树,除非连心一并剜去,否则绝难断绝。
何骁见他走神,故意摆出一副幽怨神情,用胳膊肘碰他:“怎么,听你这口气,是不打算负责了?”
纷乱的思绪被打断,秦嘉泽被他的模样逗得想笑,那点沉重也暂且抛开了,索性顺着话头挑眉:“老子本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这责,谁爱负谁负。”
话音未落,何骁已一把将他拽了过去,后背轻抵在冰凉的瓷砖洗手台边。带着薄荷清香的吻不由分说地落下来,温热而霸道,将他未及咽下的调侃和残留的牙膏泡沫一并吞没。这是一个漫长而缱绻的吻,分开时,秦嘉泽唇边那点白沫已消失无踪,只余下彼此微烫的呼吸。
何骁眼底暗沉,忽然弯身,将他一把扛上肩头。
“哎!你干嘛!”
“回屋。”何骁的声音带着笑意,掌心稳稳托住他,“让某个不打算负责的‘非君子’,好好想想该怎么负这个责。”
门在身后关上,将冬夜的寒气和未尽的思绪都隔绝在外。
两天后的傍晚,何骁提前收工,特地回宿舍换了一身挺括的深色大衣,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连头发似乎都修剪得格外利落。秦嘉泽在车前等他,见他这郑重其事的模样,心里那点忐忑里又渗进一丝暖意。
“快走吧,姐姐该等急了。”他催促道。
何骁却转身从屋里提出好几个礼盒袋子,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秦嘉泽接过来细看:三七粉、蛋白粉、钙片、盒装茶叶、儿童学习机、遥控飞机、一台崭新的电子血压仪,甚至还有两盒精致的进口饼干。
“你这是……打算开杂货铺,还是收买我全家?”秦嘉泽讶异,他完全不知道何骁是何时备下这些的。
“第一次正式登门,总不能空手。”何骁笑着,将东西小心放进后备箱,“血压仪、蛋白粉和三七粉给李婶,她腰腿不好,血压也得常监测。钙片给姐姐姐夫,他们常年在外辛苦。学习机和飞机给孩子们。茶叶给姐夫闲时喝。饼干……给大家尝尝。”
秦嘉泽注意到没有专门给姐姐的礼物,刚要问,何骁已拉开副驾车门,将他轻轻推进去:“姐姐不在乎这些。”
车在暮色中驶向姐姐家。秦嘉泽望着窗外飞掠的枯枝,心绪再度起伏。何骁的心思细腻周到,他怎会不懂?这份郑重其意的背后,是对自己、也是对这份关系的认真。姐姐那般聪慧,定然也能感知。只是……坦白的时刻近在眼前,他依旧像等待宣判般,手心微微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