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那床叠得整齐的薄被上。
秦嘉泽先醒的。
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身侧。何骁还在睡,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秦嘉泽没有动,就这样看着。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爬进来,一寸一寸地移动,先是照在何骁的额头上,然后滑过鼻梁,落在嘴唇上,最后把他的整张侧脸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
他看得很认真。
眉眼、鼻梁、嘴唇、下颌线——每一个地方都看过无数遍了,可每一次看,还是觉得好看。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好看。像冬天的热水袋,夏天的冰西瓜,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就是离不开。
何骁的睫毛颤了颤。
秦嘉泽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那双眼睛就睁开了,里面还带着刚睡醒的雾气,却在看见他的瞬间,漾开了一层浅浅的笑。
“秦支书,”何骁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这是打算看多久?”
秦嘉泽被抓了个正着,耳根一热,迅速把目光移开,声音硬邦邦的:“没有的事。”
何骁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确定没有吗?”
那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又带着明知故问的促狭,痒痒的,像羽毛搔过耳廓。
秦嘉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把拍开他的手:“老子就看看怎么啦?又没有犯天条。”
何骁被他的反应逗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他伸出手,把秦嘉泽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声音放得更低更柔:“我是秦支书的人,你想看多久看多久。”
秦嘉泽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弯了弯,又迅速绷住,别过脸去。但耳朵尖那抹红,出卖了他。
“怎么醒这么早?”何骁问,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后颈上轻轻摩挲,“昨天没睡好?”
秦嘉泽沉默了几秒,声音闷闷的:“不是……一会儿大家该来上班了。”
他没说完,但何骁懂了。
“撞见不好?”何骁替他补全了后半句。
秦嘉泽没说话,算是默认。
何骁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有什么不好的?你在心虚什么?我很拿不出手?”
“不是!”秦嘉泽猛地抬头,急着否认,对上了何骁含笑的眼睛,又发现自己被逗了,声音小了下去,“不是……就是……哎呀——”
他语无伦次,支吾了半天也没说明白。
何骁没有追问。他笑着,把秦嘉泽揽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松开手,翻身下了床。
“我知道。”他说,语气很轻,但很笃定,“秦支书不用担心。”
他知道。他知道秦嘉泽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勇气。他知道秦嘉泽不是不想被人知道,是还没准备好。他知道有些事急不来,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等。
他什么都知道。
何骁出门去洗漱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秦嘉泽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满脑子都是那个人。
上午,刚上班不久,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她穿着蓝色的校服,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被太阳晒得有点黑,但五官生得很好。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怯生生的,像是在找什么人。
秦嘉泽认出她了。生基坪李坤家的女娃,李二妹,应该在上五六年级。之前入户摸排务工情况的时候见过几次,话不多,总是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你找谁?”秦嘉泽放下手里的笔。
女孩抿了抿嘴唇,声音不大:“我找何老师。”
秦嘉泽有些意外:“找何书记?是家里人生病了吗?”
“不是。”女孩摇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就是……找何老师有点事情。”
“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秦嘉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帮你转达。”
女孩摇了摇头,很坚定:“不用,我就找何老师。他在吗?”
王三哥从里间探出头来,搭了一句:“李二妹,何书记在隔壁卫生室呢。你有什么事跟秦支书说也一样,他——”
话没说完,女孩已经转身出了门,往隔壁卫生室的方向去了。
王三哥愣在原地,挠了挠头:“这娃儿,今天是怎么啦?”
秦嘉泽没说话,看着门口的方向,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卫生室里,何骁正低头翻看病历。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稍等一下,这份看完就——”
“何老师。”
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抖。
何骁抬起头。女孩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校服的衣角,指节泛白。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但一直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你找我?”何骁放下病历,站起身,“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女孩摇头,嘴唇抿了又抿,终于挤出一句:“何老师,你有时间吗?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说。”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又擦了擦,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何骁心里一紧,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妹儿,你别哭。有什么事,你慢慢说,何老师在这儿呢。”
女孩抽噎了几下,努力平复着呼吸,声音断断续续的:“何老师……你可以出来吗?我不想……不想让别人听到。”
何骁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卫生室里的其他人,点了点头:“好,我们出去说。”
村头活动场地的石桌旁,没有别人。
初秋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几片早黄的叶子从旁边的核桃树上飘下来,落在石桌上,又顺着风滚到地上。
何骁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女孩也坐。她没有坐,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妹儿”何骁的声音很温和,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这儿没有别人了。有什么事,你慢慢说。何老师能帮的,一定帮你。”
女孩沉默了很久。
把她的马尾吹得轻轻晃动。她低着头,嘴唇在抖,肩膀也在抖,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何老师……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拼命忍着,可声音已经开始破碎:“我不敢和爸妈说,也不敢告诉奶奶……你之前在我们学校讲过课,我知道你是好人……求求你,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