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嘉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铺开,像夜色中一条蜿蜒流淌的溪流,带着经年的凉意与沉淀。
“你知道的,我母亲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没了。父亲为了养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外省打工。我是姐姐带大的。”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掌上,“小时候,‘爸爸’更像电话里一个遥远的声音,或者过年时带回来的、散发着陌生气息的礼物。一年到头,只有那几天能见到真人。”
何骁静静地听着,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隐隐作痛。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记起高三时那次口角,自己那句未经思考的“你以为我的父母像你的父母一样”——难怪当时秦嘉泽的眼神会瞬间黯淡下去,像被掐灭了最后一点光。迟来的懊悔如潮水般涌上,他恨不得能穿越时光,给当年那个口无遮拦的自己一记耳光。
“一直活得……挺不容易的。”秦嘉泽用了这样一个轻描淡写的词,概括了那些年少的孤寂与早熟的重担,“还好,村里的乡亲们心善,对我和姐姐都很好,帮衬着我和姐姐长大了。”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更低了些:“后来,我爸也走了。那时候,好像觉得……在这世上没什么太大的牵挂了。”他抬起头,看了何骁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你回平江高考前,给我留的信里说,‘外面还有广阔的天地’。所以大专毕业后,我想,那就出去看看吧。”
“我去了桐州,进了一家运动鞋厂,从流水线做起,后来当了小组长。”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们沐江是劳务输出大县,十个人里,有七八个都在外面打工。在桐州,甚至能吃到地道的生椒米粉和红糖油糕,到处都是老乡。”
“厂里和我一组的大姐,叫娟姐,也是沐江人。她待我特别好,像我另一个姐姐。”秦嘉泽的眼神变得柔软,又带着一丝沉重,“她家里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留在老家跟着年迈的奶奶。孩子很小的时候,她就和丈夫出来打工了。我经常看见娟姐在休息室接完老家的电话,就一个人躲到角落抹眼泪。她想孩子,想得心都揪着。”
“我问过她,为什么不回去,哪怕夫妻俩回去一个也好。她苦笑着说,何尝不想?可是老家找不到这样的工作。这里虽然辛苦,但厂里给缴五险一金,老了病了有个保障。回去,这些就都没了。家里老人要看病,孩子要读书,处处都要钱……所以,再不舍得,再心疼,也只能留下。”
秦嘉泽的声音有些发涩:“有一次,她儿子在老家突发急性阑尾炎,差点没救过来。娟姐接到电话时,脸白得像纸,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住。幸好村里的干部及时帮忙送到了县医院,才捡回一条命。”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网上有句话,说‘他乡容不下灵魂,故乡容不下肉身’。有工作的地方没有家,有家的地方没有工作……于是就有了远方,有了漂泊,有了成千上万个娟姐,和成千上万个像我、像她孩子那样的留守儿童。”
“那些孩子,可能会因为缺少照拂被人欺负,也可能……像我那坐了牢的族兄一样,一不小心就走错了路,毁了人生。”他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与责任感,“2017年,我姐姐和姐夫商量后,也决定外出务工。我拦不住,也没法拦——他们也需要谋生,需要为我的小侄儿侄女挣一个未来。所以,我回来了。我得替姐姐看好这个家,看好两个孩子。”
“至于来村里工作……”秦嘉泽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何骁,眼神清澈而坚定,“大概,也是想为这片土地、为更多像娟姐那样的人、像曾经的我和那些孩子们……尽一份力吧。让以后出去的人,能多一点安心;让留在家里的人,能多一点盼头。”
何骁一直沉默地听着,内心早已波涛汹涌。他看到了秦嘉泽轻描淡写背后的厚重人生,看到了那些苦难如何将他打磨得如此坚韧,又如此温柔。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单薄沉默、独自对抗世界的少年,而是一个将根深深扎进泥土、试图为他人撑起一片荫凉的男人。
自豪感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在他胸腔里冲撞,几乎要满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