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骁的大学生活,在海市的秋风里开始了。
医学部的课程排得很满。解剖、生化、组胚、生理……每一门都沉甸甸的,像一块块砖石,垒成通往未来的阶梯。他每天穿梭在实验室和图书馆之间,白大褂的口袋里永远揣着记满笔记的卡片,手指上常常沾着消毒水的气味。
可日子填得再满,心里总有一块是悬着的。
空落落的,无法被任何知识填满。
他会在深夜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抬头看月亮,想平江的月亮是不是也这样亮。会在食堂吃到某道菜时,想起秦嘉泽从家里带来的那些包子——馅料实在,面皮松软,带着灶台的味道。会在某个瞬间,无意识地转起笔,然后愣住,因为那支笔在指间旋转的弧线,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秦嘉泽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考上大学,父亲病情怎么样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一次高中同学线上聚会。
那是大一的第一个学期末,大家各自散落在天南海北的大学里,有人在北方看雪,有人在南方淋雨。QQ群里难得热闹起来,七嘴八舌地聊着各自的近况。
何骁潜水了很久,只是偶尔看一眼消息。然后苏欣然发了一句话:
“对了,你们知道秦嘉泽的消息吗?他读了平江师专,小学教育专业。”
何骁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收紧。
这是分别后,他第一次听到关于他的确切音讯。
平江师专。小学教育。
那几个字在屏幕上跳动,像暗室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他在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把它们刻进记忆里。
可苏欣然接着说:“不过我也没他联系方式了,他好像换了号码。”
那颗刚刚提起的心,又沉了下去。
换了号码。搬了家。彻底断了联系。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敢去想。
但“平江师专”这四个字,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心底。它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发芽,长出细细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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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学期在忙碌与思念中倏忽而逝。
寒假,何骁回到平江。父母很高兴,做了一大桌子菜,问他学校生活怎么样,习不习惯,有没有交到新朋友。他都一一回答,笑着,语气轻快,像个正常的大学生。
可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
春节过后,下学期开学他向学校请了一周的假,推迟了返程的时间。
“想在家里多待几天。”他是这么跟父母说的。
真正的理由,他谁也没告诉。
他必须去一趟平江师专。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秦嘉泽早已不愿见他。他需要知道那个人过得好不好,需要为自己这几个月无休止的惦念,找一个答案,或是一个终点。
初春的午后,阳光稀薄,空气里有潮湿的寒意。
何骁站在平江师专的校门口,看着那块朴素的校牌,心跳得很快。校园比想象中更小,几栋灰色的教学楼,一片空旷的操场,三三两两的学生从身边走过。
他不知道秦嘉泽在哪个教室,住哪个宿舍,每天走哪条路。他只能碰运气。
食堂、图书馆、教学楼……他在校园里慢慢走着,目光在人流中搜寻。设想过许多场景——或许秦嘉泽正独自吃饭,或许和室友一起,或许根本碰不到,白跑一趟。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食堂靠窗的位置,秦嘉泽和一个短发的女生面对面坐着。餐盘里是简单的饭菜,他正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清晰的笑意——那是一种何骁很久没见过的、松弛而温暖的笑容。
何骁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隔着半个食堂的距离,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这一年多漫长的时光,他终于又看见了他。
他还是很瘦,但气色比高三时好多了。穿着普通的灰色卫衣,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说话时眉眼舒展,整个人看起来……平静而安稳。
何骁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安静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风穿过食堂大门,也送来了隐约的对话声。
他看见秦嘉泽抬起头,很认真地对那个女生说:
“……我也很喜欢你。”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何骁觉得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冻结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有了喜欢的人,有了新的生活,有了可以轻松说出“喜欢”的对象。所以他换了号码,搬了家,彻底切断了所有联系。不是因为困难,不是因为忙碌,而是因为……
不需要了。
所有小心翼翼的期盼,所有不远千里的奔赴,所有藏在英文告白里的心意,在这一刻都成了可笑的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