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过后,他们之间的话题像解冻的溪流,渐渐丰沛起来。
课间不再只是沉默地各自做题。张国荣的电影台词、歌曲里的某句歌词,都能成为短暂的交流。何骁说起《阿飞正传》里那句“无脚鸟”,秦嘉泽便接上《春光乍泄》里黎耀辉的独白。两个人像对暗号一样,一句接一句,旁人听得云里雾里,他们却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何骁开始自然地给秦嘉泽带一份早餐——有时是食堂的肉包,有时是校门口新开的豆浆店的热豆浆,放在他桌上时还冒着白气。秦嘉泽也从不说谢谢,只是会在某个早晨,默不作声地放两个自己蒸的包子在何骁桌上。那包子捏得不算好看,褶子歪歪扭扭,但馅料实在,面皮松软,一口咬下去,是家里灶台才有的味道。
何骁还开始督促秦嘉泽背单词。他的英语好,好到可以闭着眼睛也能考高分。放学后,他会留下来二十分钟,在渐渐暗下来的教室里,用笔尖指着练习册上的语法结构,一句一句拆解给秦嘉泽听。秦嘉泽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在草稿纸上记下什么。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暗下去,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翻书声。
期中考成绩出来那天,秦嘉泽盯着英语那一栏看了很久。
鲜红的“92”。
对他而言,这简直是一个奇迹。他的指尖轻轻摩挲过卷面,像是在确认一个易碎的梦是不是真的。何骁从前排回过头,冲他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但那笑容里有一种“你看,我就说你可以”的笃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暖起来。
深秋的黄昏来得早,夕阳总把整间教室染成蜂蜜的颜色。金色的光斜斜地铺在课桌上,铺在每个人的侧脸上,也铺在走廊外墙那块“优秀学生展示栏”的玻璃橱窗上。
那天放学,轮到秦嘉泽值日。
他擦完最后一块黑板,摆齐桌椅,检查了一遍窗台,确认没有遗漏。拎起书包正准备离开时,余光忽然被什么攫住了。
走廊尽头,一束斜阳恰好穿过玻璃窗,不偏不倚,落在橱窗里的某张照片上。
橙金色的光温柔地笼罩着那张笑脸。照片上的何骁穿着夏季校服,嘴角扬起,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左颊那个浅浅的酒窝里,盛满了阳光。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整个人像是在发亮——不是刺眼的那种亮,而是温暖的、生动的,像秋日午后晒透的麦秆,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秦嘉泽停下了脚步。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厚玻璃,遥远而不真实。他走近那面墙。玻璃橱窗里,何骁的照片下方写着他的名字、班级,以及上一次大考骄人的排名。全市统考年级第三。学习好,性格好,人缘好,长得也好……何骁像是活在另一个明亮世界里的标本,完美得让秦嘉泽有些恍惚。
他知道,过不了几天,这面墙上的照片就会更换。这次期中考的成绩已经公布了,新的排名很快就会贴出来,新的“优秀学生”会取代旧的。何骁的这张照片——这张被夕阳吻过的、此刻美好得不真实的何骁——将被取下,不知去向。也许被收进某个落灰的档案袋,也许被随手扔进垃圾桶,也许……就这样消失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行动已经先于思考。
秦嘉泽的手搭上了橱窗边缘。那是老式的推拉玻璃窗,并未上锁,只是虚掩着。他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指腹下跳动。他轻轻向右一推,窗子滑开一条细细的缝。秋晚的风趁机钻入,拂过他早已发烫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