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庆可的目光在那张封条上停留了一瞬。封条的边缘有些卷曲,纸面微微泛黄,显然已经贴了一段时间。但从封条的完好程度来看,并没有人试图撕开过它。
门后面是什么?
他收回目光,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工位上摆着一套崭新的工具——錾子、锤子、锉刀、剪子、钳子,每一件都制作精良,比他以前用过的要好得多。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银片,厚薄均匀,成色上乘。
“你先熟悉一下。”监工扔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崔庆可拿起一块银片,放在手心掂了掂。银片冰凉而沉重,质感细腻,是上好的料。他抬头环顾四周——其他工匠都在埋头干活,没有人注意他。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那扇铁门。
“小伙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崔庆可吓了一跳,转头一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旁。
老工匠看上去六十多岁,腰背有些佝偻,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一棵被风霜侵蚀了百年的老松。他的双手粗糙而变形——指关节肿大,掌心厚厚的老茧几乎覆盖了整个手掌,那是几十年握锤拿錾留下的印记。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浊水中的黑珍珠。
“新来的?”老工匠问。
“是。”崔庆可点点头,“晚辈崔庆可,初来乍到,还请前辈多多指教。”
老工匠没有回礼,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左臂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
“会打银?”
“家父所教。”
老工匠”嗯”了一声,拉过一张小凳,在崔庆可的工位旁坐下。他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崔庆可能听见——在工坊的轰鸣声中,这几乎是一种耳语。
“小伙子,我给你一句忠告。”
崔庆可微微一怔,凑近了些。
“不该看的东西别看。”老工匠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该问的东西别问。这里不是普通工坊,进来了,就得守规矩。”
他说完,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崔庆可身后那扇铁门。
崔庆可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晚辈记住了。”
老工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听进去了。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手艺不错。”他留下这句话,便佝偻着背,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崔庆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翻涌起无数个疑问。
那扇铁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老工匠为什么要特别提醒他?
这里”不是普通工坊”——那它是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里,崔庆可渐渐熟悉了工坊的环境和规矩。
每日卯时起床,辰时入坊,午时休息半个时辰,酉时出坊。三餐由工坊统一供给,粗茶淡饭,但管饱。晚上住在坊外的工匠宿舍里,大通铺,十几个人一间屋子。
崔庆可被分配到的工作是为宝帐的边框錾刻缠枝莲纹。这是一项精细活,要求每一刀都精准无误,稍有不慎就会报废整块银片。崔庆可的手艺很快得到了监工的认可——他錾出来的莲纹流畅自然,层次分明,比细工组里的大多数工匠都要出色。
但他始终无法忘记那扇铁门。
每当他低头干活的时候,那扇门就在他的余光中若隐若现。黑色的铁门,黄色的封条,朱红色的”禁地”二字——像是一个无声的召唤,又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第三天傍晚,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工坊里的工匠,有很多不是长安人。
他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口音——江淮的绵软、关中的粗犷、巴蜀的急促、河洛的浑厚。工匠们的穿着也各不相同——有的穿着北方的短打,有的穿着南方的长衫,有的头上还包着异乡的头巾。
这些人跟他一样,是被从各地征召来的。
为什么需要这么多外地工匠?
崔庆可一边錾刻着银片上的莲花,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四周。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手中的錾子一下一下地落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但他的脑海中,那个疑问越来越强烈。
一座佛骨宝帐,需要这么多工匠吗?
除非——这座宝帐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除非——这不仅仅是一座宝帐。
崔庆可的錾子在银片上顿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迅速调整了力度,将那道痕迹融入花纹之中,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从踏入这扇铁门的那一刻起,他已经走进了一个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漩涡。
而那扇贴封条的铁门,只是这个漩涡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