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皇城东侧。
崔庆可站在一座高墙深院前,仰头望着头顶那块斑驳的匾额——“少府监”三个大字,用黑漆写在褪了色的朱红底子上,边角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木板。但那三个字依然遒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就是皇家工坊。
周敬之走到门前,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在守门侍卫面前晃了晃。侍卫验过牌子,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侧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巨兽在打哈欠,露出里面一条幽深的通道。
“崔郎君,请。”周敬之做了个手势。
崔庆可迈步向前,曹氏紧随其后。但刚走到门槛处,一名侍卫横过长枪,拦住了曹氏的去路。
“工坊重地,女眷不得入内。”
曹氏脚步一顿。
崔庆可猛然回头,目光落在那杆横在曹氏面前的长枪上。枪头是精铁打造的三棱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向曹氏靠近了一步。
“她是我的妻子。”崔庆可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是一起来的。”
侍卫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规矩。工坊不许女眷进入。这是内作科的死规矩,没有例外。”
周敬之走上前来,拍了拍崔庆可的肩膀。
“崔郎君放心。”他的语气平和而公式化,“尊夫人会安置在工坊外的官舍,有专人照料,安全无虞。你们每日傍晚可以见面。”
崔庆可看向曹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的光芒黯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去吧。我等你。”
崔庆可咬了咬牙,转身跨过了门槛。
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第一道检查在大门内侧。
两名身穿皂衣的吏员坐在一张木桌后面,桌上放着名册和笔墨。周敬之递上文书,吏员对照名册查验,问了崔庆可的姓名、籍贯、师承,一一记录在案。然后一名吏员起身,对崔庆可进行搜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连鞋底都没有放过。
“包袱打开。”
崔庆可将肩上的包袱放在桌上,层层解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一套打银的工具、和一小袋碎银子。吏员翻了翻,确认没有违禁之物,才挥手放行。
第二道检查在二门。
这里比第一道更加严格。一名年过五旬的老吏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握着崔庆可的文书,目光如炬地审视着他。
“崔庆可,宣州人,父崔远,祖业为银匠。”
“是。”
“可曾入过其他工坊?可曾与外人签过契约?”
“不曾。”
老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要从里面挖出什么秘密。崔庆可垂着眼帘,神态恭顺,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嗯。”老吏终于点了点头,在文书上盖了一个红印,“过。”
第三道检查在工坊正门前。
这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漆着黑漆,油亮如新。门两侧各站着四名带刀侍卫,目光炯炯地盯着每一个进入的人。周敬之再次出示铜牌,侍卫验过无误,才合力将铁门推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崔庆可踏入了工坊。
第一感觉是热。不是外面那种秋日的温凉,而是一种从地底升腾起来的、带着金属气息的燥热。空气仿佛被加热到了某种粘稠的状态,吸入肺里时带着一种灼烧感。
第二感觉是吵。锤击声、锉磨声、水声、人声——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持续不断的轰鸣。那声音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机械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嗡鸣,像是无数个蜂箱同时被打开。
第三感觉是气味。金属被加热后的腥甜味、松脂燃烧的辛辣味、皮革被鞣制后的酸涩味、汗水蒸发后的咸臭味——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浓烈而复杂,刺激着鼻腔的每一寸黏膜。
工坊比崔庆可想象中要大得多。
这是一个巨大的四合院,四面都是高耸的围墙,将天空切割成一块方形的蓝。院子被分成若干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数十名工匠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有人在熔银——火炉中的银液泛着耀眼的白光,像是一团团凝固的闪电;有人在錾花——小锤敲打着錾子,在银片上留下细密的纹路;有人在抛光——用细细的砂石打磨银器表面,让它们变得光亮如镜。
监工们手持名册,在工位之间来回巡视。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公服,腰间系着皮带,皮带上挂着铜哨和竹板。他们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不时在某个工匠身后停下,检查作品的进度和质量。
整个工坊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人都是其中的一个齿轮,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周敬之将崔庆可交给一名监工,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去。监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黝黑,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显然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细工组。跟我来。”
崔庆可被带到了工坊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这里的工匠比外面的少了许多,但每个人的工位都更加宽敞,工具也更加精良。他们的动作更加精细——不是粗重的锤打,而是细腻的掐丝、镶嵌、镂刻。这是整个工坊中技术要求最高的区域,专门负责佛骨宝帐的精细部件。
崔庆可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着一扇铁门。
那扇铁门和其他的门完全不同。它不是木质的,而是纯铁打造,表面漆黑,没有任何装饰。门的正中贴着一张黄纸封条,上面用朱笔写着八个大字——
“禁地,非诏不得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