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时,崔庆可在工作台前打银,曹氏在灯下记账。偶尔,两人会抬起头,相视一笑,然后各自低下头继续干活。那笑容很淡,却胜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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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那天阳光很好,崔庆可正在铺子里给一只银碗抛光。曹氏在后院晾晒洗好的衣裳。镇上的街上行人不多,几只麻雀在窗台上啄食掉落的米粒。
一个陌生人走进了铺子。
崔庆可抬起头,看了一眼来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脚上是一双乌皮靴。他的面相和善,圆圆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看起来就是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没什么特别。
但崔庆可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
那人的目光太利了。虽然脸上挂着笑,但眼睛却在进店的一瞬间就将铺子里里外外扫了个遍——柜台、货架、工作台、窗台上的样品,甚至墙角里的废料,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这不是普通客人看铺子的眼神,这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
“客官要看点什么?”崔庆可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去。
“随便看看。”商人笑了笑,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一只银镯上。那是崔庆可前一天刚打的,镯身上錾刻着一圈缠枝莲纹,是他最近的得意之作。
商人拿起银镯,对着窗外的阳光,细细端详。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他将镯子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錾纹上轻轻摩挲,像是在阅读某种密码。然后,他将镯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线,仔细看底部的錾纹走向。
崔庆可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这錾纹的手法……”商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不是普通匠人能做出来的。”
他将银镯放回柜台,转向崔庆可,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你师承何人?”
崔庆可心中一凛。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
“家父所教。”崔庆可答得简洁而平静。
“令尊是……?”
“已故。”崔庆可的语气不容置疑,“一个走村串镇的普通匠人,没什么名号。”
商人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又拿起那只银镯,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折扇轻点下颌,盯着崔庆可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是两把探针,试图刺穿崔庆可平静的外表,看到他内心的深处。崔庆可垂着眼帘,神态恭顺而自然,像任何一个面对大主顾的小匠人该有的模样。
良久,商人开口了。
“你的手艺,”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崔庆可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小人手艺粗浅,不敢跟名家相比。”
商人没有接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他叫崔明远。”
五个字,像五道惊雷,在崔庆可的脑海中炸开。
崔明远。他的父亲。
这个人认识他的父亲?
崔庆可的指尖微微发麻,血液在耳膜中轰鸣。他用尽全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一丝异样流露出来。
“崔明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复述一个从未听过的陌生人,“小人孤陋寡闻,未曾听说过这位前辈。”
商人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那像是洞察,又像是试探,更像是一种不说破的了然。
“无妨。”他收起折扇,轻轻拍了拍柜台,“改日再来叨扰。”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铺子。绸缎长袍在门槛处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午后的阳光中。
崔庆可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那只银镯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崔庆可盯着那道光,心中波涛汹涌。
那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会认识父亲?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海中翻腾,像是一锅煮沸的水。他知道,那个看似平静祥和的午后,已经被打破了。安宁就像一层薄冰,表面上完好无损,但冰层下面,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他走到后院的门口,看着曹氏晾晒衣裳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