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九年的冬天,庞勋起义的烽火从徐州一路烧到了江南。
朝廷的戍卒因为戍边延期、粮饷短缺,在徐州揭竿而起。叛军一路南下,攻城略地,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民不聊生。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南方,每个州县都人心惶惶,不知道什么时候乱兵就会出现在城门之外。
崔家所在的县城原本安宁祥和,与这乱世相隔甚远。但这一次,战火没有放过任何地方。
那是一个阴沉的黄昏。天空中铅云低垂,像是要下雪,却迟迟落不下来。寒风呼啸着穿过街巷,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飞向远方。城里早已不复往日的繁华——商铺纷纷关门,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匆匆而过的身影,也都是低着头,神情惶恐。
崔明远站在工坊的窗前,望着远处天际隐约可见的一缕黑烟。那是邻县的方向。据说乱兵昨天攻破了那里的城门,烧了大半座城。
“爹爹?”崔庆可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小錾子,“您怎么了?”
崔明远收回目光,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眉头紧锁,眼中有一种崔庆可从未见过的忧虑。
“庆可,去叫你曹姐姐来。还有,让你娘收拾些细软。”
“收拾细软?”崔庆可愣了一下,“我们要出远门?”
“嗯。”崔明远点点头,声音低沉,“今晚就走。去乡下你外祖母家避一避。”
崔庆可还想再问,但看到父亲的神色,他把话咽了回去。他从未见过父亲这样——父亲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稳稳当当。可今天,父亲的手在微微颤抖。
崔庆可转身去找曹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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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走晚了。
还没来得及动身,城外就传来了喊杀声。
那声音起初很远,像是天边滚过的闷雷。但很快,它就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夹杂着马蹄声、脚步声、哭喊声、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像是一股汹涌的洪流,正向这座小城席卷而来。
崔明远冲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去。
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被惊散的羊群,哭喊着、推搡着、奔跑着。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扛着包袱,有人什么都没带,只顾着往前跑。身后,一队骑兵正从城门方向冲来,马刀高举,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关门!”崔明远大吼一声,将门闩死死插上。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惊慌失措的家人——妻子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崔庆可站在曹氏身旁,少年人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但眼神还算镇定;曹氏的表情最为平静,但崔明远看得出,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曹氏。”崔明远走到她面前,声音急促但清晰,“带庆可和你婶婶从后门走。后山有一条小路,直通城外的竹林。你们先躲进山里,不要出来。”
“叔叔,”曹氏的声音发紧,“您呢?”
崔明远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工坊,再出来时,手里握着一把铁锤。
那是一把大号的锻造锤,锤头足有拳头大小,锤柄一尺多长,通体乌黑发亮。这是崔明远用了二十年的工具,锤头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凹痕、裂纹、磨光的边角。他用这把锤子敲打过无数金银片,打造出无数精美的器物。
今天,他要用它来保护自己的家人。
“叔叔!”曹氏的眼眶红了。
“走。”崔明远的声音不容置疑,“这是命。曹兄把他最珍贵的人交给我,我答应过他的。”
他看向崔庆可,目光中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话:
“照顾好你曹姐姐。”
崔庆可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什么,他想告诉父亲他不走,他想和父亲一起留下。但曹氏已经拉住了他的手,用力往院子的另一边拽。
“庆可,走!”
后门被撞开了。寒风裹挟着喊杀声涌进来,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曹氏拽着崔庆可,崔明远的妻子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三个人冲出门,沿着后巷拼命往前跑。
崔庆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崔明远独自一人站在院门口,背影笔直如松,手中握着那把铁锤。夕阳的余晖从门缝中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尊孤独的雕像。
那是崔庆可见到的父亲的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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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被一脚踹开。
五六个乱兵冲了进来,铠甲上沾着泥和血,手里的刀还在滴着血珠。他们四下张望,眼睛贪婪地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在找财宝。
“哟,”领头的乱兵是个络腮胡子,脸上有一道横贯的刀疤,“还是个有钱人家。金银匠,是不是?”
崔明远没有回答。
他站在堂屋的台阶上,双手握着铁锤,锤头垂在身侧。他的心跳得很快,掌心全是汗。他不是武士,这辈子只拿过锤子和錾子,从没拿过刀剑。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身后是他的家人逃生的方向。哪怕多挡一刻,他们就能多跑一程。
“一个打银子的,”络腮胡子哈哈大笑,举起手中的刀,“还想挡老子?”
话音未落,崔明远动了。
他不是一个战士,但二十年的工匠生涯赋予了他一样常人没有的东西——对工具的极致掌控。那把铁锤在他手中,不是武器,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清楚地知道锤子的重量、重心、挥动的弧度,每一丝每一毫都刻在他的肌肉记忆里。
他抡起铁锤,向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乱兵砸去。
那乱兵没想到这个看似窝囊的匠人居然敢还手,愣了一下,举刀去挡。但崔明远的锤子不是刀,它的重量、惯性、冲击力,都不是一把薄薄的马刀能抵挡的。
“砰”的一声闷响。
锤子砸在刀身上,巨大的力道将刀身砸弯,余势未减,又砸在了那乱兵的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倒了下去。
络腮胡子愣住了。
崔明远也没有停下。他挥舞着铁锤,向第二个乱兵冲去。他的动作并不优雅,甚至可以说是笨拙的——没有招法,没有套路,只有一股子拼命的狠劲。锤子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道笨拙却有力的弧线,每一击都带着二十年的功力和一个父亲的本能。
第二个乱兵被锤中了胸口,肋骨断裂,口吐鲜血,仰面倒地。
第三个乱兵从侧面扑来,崔明远侧身闪避,但慢了一步——刀锋划破了他的左臂,鲜血喷涌而出。崔明远咬紧牙关,不退反进,一锤砸在那人的膝盖上。咔嚓一声,腿骨断裂。
络腮胡子终于反应过来了。
“一起上!”他大吼,“杀了他!”
剩下的三个乱兵同时扑了上来。
崔明远挥锤砸向其中一个,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一瞬——左臂的伤口在流血,体力在飞速流失。那乱兵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了崔明远的后腰上。
崔明远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
他没有倒下。他转过身,又一锤砸向另一个乱兵。那人被锤中了面门,鼻梁断裂,鲜血四溅。
但与此同时,两把刀从背后刺入了他的身体。
一把从右肋刺入,穿透了肺叶。一把从左腹刺入,割断了肠子。
崔明远低头看了看从自己身体里探出来的刀尖,鲜血顺着刀槽汩汩涌出,滴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的手松开了。
铁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碎了地面的青砖。
崔明远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地。他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望向院门的方向——曹氏和崔庆可就是从那里逃走的。
“走……”他用气声说出了最后一个字,“别回头……”
络腮胡子走上前来,一脚踹在崔明远的胸口,将他踹倒在地。然后,他举起刀,向崔明远的脖颈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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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小路上,崔庆可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了。